没有苦,没有涩,只有一股清冽甘泉自舌底奔涌,瞬间灌满四肢百骸。那银光不再刺目,反而温柔包裹我每一寸灵体,如母亲的手抚平所有褶皱。我“看”见自己灵体深处,那团微弱却执拗的心焰,正被无数纤细绿丝缠绕、牵引、重塑——丝线尽头,是渭水畔伏羲卦影残留的先天之气,是山魈眼中不灭的碧火,是人族篝火旁婴儿初啼的颤音,是断肠草焚身时跃动的灰烬……它们不再是散落的星火,而是一张经纬分明的网,一张名为“传承”的网。
“成了。”山魈低语。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气息拂过石缝,那株忘忧草倏然拔高三寸,心形叶片舒展如掌,叶脉银光流淌速度陡然加快,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线——弧线尽头,指向东方三十里外,一座被浓雾笼罩的孤峰。
“那是……”我喉头微动,声音竟比从前清越三分。
“药王峰。”山魈撑起身子,焦黑皮毛簌簌脱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青玉光泽的短绒,“峰顶有株‘九死还魂草’,根须扎在盘古脊骨化石缝里,三千年一开花,花开九瓣,瓣瓣含一滴先天乙木精气。它……能救你腕上那道伤。”
我垂眸,看向自己手腕。
伏羲卦气烙印处,金痕边缘竟悄然浮起蛛网般的漆黑裂纹——那是强行融合先天八卦气反噬所致。若不及时镇压,七日内,灵体将如琉璃遇火,寸寸崩解。
“你怎知?”我抬眼。
山魈咧嘴一笑,新长出的犬齿雪亮:“因为……我就是那株九死还魂草,三千年前被雷劫劈落凡尘,侥幸化形。而你刚才尝的忘忧草,是我埋在石缝里的‘信标’。”
它顿了顿,左眼碧光灼灼:“你听懂了草的语言。现在,轮到你听懂我的了——去药王峰。但记住,九死还魂草不救人,只认‘薪火’。”
我心头剧震。
薪火?我体内唯一与之呼应的,只有那团自诞生起便未曾熄灭的心焰,以及……伏羲卦气烙印深处,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属于人族初民的愿力余韵。
“如何认?”我问。
山魈伸出左爪,指尖凝聚一滴青碧精血,悬于半空:“滴一滴血在它根上。若它吸,你便是薪火;若它拒,你便是灰烬。”
它目光如炬:“可若它吸了你的血,你便欠它一命。它要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亲手斩断自己与伏羲卦气的联系。”
我沉默。
斩断?那可是伏羲亲赐的机缘!是窥见大道门径的钥匙!是无数大能梦寐以求的造化!
山魈静静等着,新生的绒毛在风中轻颤。
我缓缓抬起右手,食指逼出一滴灵血。金红血珠悬浮掌心,映着天光,竟隐隐透出人族篝火跳跃的暖色。
“值吗?”山魈忽然问,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凝视那滴血,眼前掠过无数画面:渭水畔伏羲演卦时衣袖翻飞的肃穆,人族先民围火而歌时眼中的星光,山魈濒死时爪尖抠进青石的绝望……还有,那团在我灵体深处,从微光到火焰,从未因任何绝望而黯淡过的心焰。
“值。”我答。
血珠离指,划出一道灼目的金线,直坠石缝。
就在血珠将触未触忘忧草根须的刹那——
异变陡生!
整座青石坪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幽暗地火自缝中喷涌而出,却非赤红,而是诡异的靛青色,焰心凝着细密冰晶!冰火交缠,蒸腾起刺鼻的硫磺与腐叶混合的气息。
“不好!”山魈厉啸,左爪闪电般拍向我肩头,“快退!是‘蚀骨瘴’!有人提前惊动了药王峰地脉!”
我已被一股阴寒之力攫住脚踝,低头只见青石缝隙里钻出无数蠕动的靛青藤蔓,藤上密布倒刺,刺尖滴落的不是汁液,而是腐蚀岩石的黑色黏液!
“谁?!”我心焰暴燃,赤金光芒炸开,灼得近处藤蔓滋滋冒烟。
瘴气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笑声清越,却无半分暖意,像冰凌刮过玉磬。
“陈曦道友,久仰。”一道修长身影自翻涌瘴气中缓步踏出。他身着素白广袖深衣,腰束青玉带,发髻斜插一支竹簪,面容俊美得近乎非人,眼尾一粒朱砂痣,红得惊心动魄。他手中并无兵刃,只拈着一枝半枯的桃枝,枝头残存两朵褪色桃花,在靛青瘴气中摇曳,竟不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