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等什么?”她问。
我抬起头,直视她秋潭般的眼:“等您告诉我,那空白里,该填什么。”
她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沉的确认。
“不是‘填’。”她纠正,木簪上那道“仁”字裂痕,忽然渗出一缕温润金光,“是‘承’。”
她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没有法诀,没有神通波动。只有一道金光自她掌心升起,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光团。光团之内,并非火焰,而是一幅流动画卷:燧人氏双手颤抖着捧起第一簇人工火种,火苗跳跃,映亮他脸上纵横沟壑与眼中滚烫泪光;火种传递,经由无数双粗糙手掌,最终落入一个女童手中——那女童踮起脚,将火把郑重插进新筑祭坛中央的陶瓮。
“这是人族第一簇不灭之火。”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青铜器铭文般的铿锵,“它不靠天降,不赖神赐。它由人手捧起,由人血温养,由人命守护……代代相传,从不曾断。”
她掌心光团微微倾斜,一缕金光如溪流般淌出,不落向我,而落向我身前那四十九点星砂构成的阵图圆心。
金光触及空白的刹那——
“轰!”
无声巨震席卷混沌!
四十九点星砂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圆心处金光沸腾,竟凝成一枚缓缓旋转的微型火种!它通体赤金,焰心却幽黑如墨,焰尾拖曳着无数细小人影,正手牵手,围成环状,永不停歇地奔跑、传递、守护……
我浑身灵体剧震,识海中轰然炸开一幅幅画面:不是未来,是过去——
我看见自己化形之初,灵光微弱如将熄萤火,却固执地悬于一场暴雨后的泥沼之上,用微光为几只冻僵的幼鸟取暖;
我看见自己蜷缩在不周山断裂处的阴影里,将仅存的心焰分作七缕,点燃七堆篝火,只为让迷途的人族先民辨认归途;
我看见自己站在巫妖战场边缘,灵体被滔天煞气撕扯得几近溃散,却仍用残存星砂,在焦黑大地上一笔一划,刻下“仁”“义”“礼”三字古篆,字迹被血浸透,却比任何神通更灼目……
原来我早已在做。
原来“承”字,从来不是将来时。
女子静静看着我,眸中万千人影尽数化作温柔笑意:“现在,你还要问,空白里该填什么吗?”
我低头,凝视着那枚在星砂阵图中静静燃烧的微型火种。焰心幽黑,却比任何光明更令我心安。
我伸出手,不是去触碰火种,而是轻轻覆在自己心口。
那里,金色愿力正与火种同频搏动,一下,又一下,如大地深处永不停歇的脉搏。
“不问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熔岩奔涌般的热度,“它一直都在。”
女子颔首,素白广袖轻拂,混沌气流如潮水般退开,露出她身后一条幽微小径——径旁无花无树,唯有一株孤零零的桑树,枝干虬结,树皮皲裂如老人手掌,却于最高处,结着一枚饱满桑葚,紫得近乎发黑,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银霜。
“此径通向紫霄宫侧殿‘薪火阁’。”她道,“鸿钧老师允你入内三日。三日之后,无论悟否,你必须离开。”
我深深一揖:“敢问前辈尊号?”
她转身欲行,闻言脚步微顿,未回头,只留下一句:
“人族,无姓无名。唯薪火所至,即吾所在。”
身影消散于混沌。
我伫立良久,直至心焰与那微型火种的搏动彻底融为一体。
然后,我迈步,踏上那条桑树掩映的小径。
身后,四十九点星砂无声敛入我灵体,唯余眉心一点金芒,幽幽燃烧,形如未燃之薪——
而前方,桑葚坠枝,银霜微闪,仿佛整座洪荒,正屏息等待,我伸手摘下那第一颗果实。
(本章完|字数:44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