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颔首:“很好。”
他直起身,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不是陶罐,不是骨笛,而是一块巴掌大的龟甲。甲面焦黑,边缘龟裂,却以朱砂细细描出二十八宿之位,星辰之间,用极细的金丝勾连成网,网心一点朱砂,如将燃未燃的火种。
“这是……”
“第七代孙儿所制。”他声音微颤,“他未见过您,只听祖辈口传——‘槐下有师,授影知时,授爪为字,授心为灯’。他不信神迹,只信手作。三年间,烧毁十七副甲,熬干九盏松脂灯,终得此一副。”
他双手奉上。
我伸手欲接,指尖将触未触之际——
龟甲忽自主浮起,悬于半空,朱砂星辰微微震颤,金丝经纬随之明灭。紧接着,甲面焦黑剥落,露出底下崭新玉质,其上竟自行浮现出一行小字,字字如刀刻斧凿,却又温润含光:
**“薪火不待神授,但凭手传心印。”**
我指尖一顿。
心焰,无声暴涨。
不是烈焰,而是暖光,如朝阳初升,温柔铺满整座山坳。光所及处,赤狐幼崽背上绒毛泛起金边,山魈幼子额间《时序书》纹路流转加速,青鸾雏鸟羽尖凝出第一滴晶莹剔透的“识露”,玄鳞小蛟腹下四爪,悄然生出细密金鳞——
而那株老槐,树皮皲裂之处,金纹蔓延,如活物般向上攀援,每一道裂痕,都化作一道天然书脊;每一片新叶,叶脉之中,皆有微光游走,似在默诵刚刚学会的“师”字。
它不再是树。
它是第一座没有屋顶的学堂。
它是第一卷无需翻开的典籍。
它是第一个,以自身为碑、为砚、为师的——
**文槐。**
“先生……”燧人氏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大地共鸣,“昨夜,昆仑墟灰烬重生羽翼之事,已随晨风传至百里之外。有巫族长老携青铜祭鼎而来,说愿以‘共工之怒’的余烬为墨,重绘《万灵栖息图》;有妖族巡山使驾云停于十里外,袖中藏着三百枚凤凰遗卵,只求……一课。”
我望着槐冠上那缕静静燃烧的金焰,焰心“人”字,微微脉动。
“告诉他们,”我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钟鼓撞入山石,“槐下授业,不择族类,不问出身,不收祭品,不立契约。”
燧人氏肃然点头。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兽幼崽——赤狐正用爪子小心抹平地上“师”字旁被风吹乱的泥痕;山魈幼子已松开我衣摆,却仍紧紧攥着那片写有“启蒙”的金箔,指节发白;青鸾雏鸟互相依偎,喙尖轻碰,仿佛在练习发音;玄鳞小蛟静静盘着,龙角上,一点新露正缓缓凝聚,将坠未坠,映着金焰,宛如一颗微小的、初生的星辰。
“只有一条规矩。”我抬手,指向槐树新裂的书匣,那里青光隐隐,似有万卷待启,“凡入此荫者——”
风骤起。
槐叶翻飞如书页哗啦作响。
百兽幼崽齐齐仰首,瞳孔里,倒映着同一簇金焰,同一片浓荫,同一个,正在缓缓成形的、名为“传承”的——
**道基。**
我唇角微扬,心焰悄然沉入丹田最深处,与那股自开天之初便萦绕不散的愿力缓缓相融。
这一次,我没有去“护”它。
也没有去“燃”它。
我只是……
**松开了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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