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垂落。
不疾,不缓,如织女抛梭,如母亲抚婴。
雨线触地无声,却在稻叶上绽开细小的金晕,晕染开来,叶脉渐亮,穗芒渐锐,连田埂上被踩得板结的泥块,也悄然裂开细缝,钻出点点嫩绿。
“陈曦。”神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如凿,“你教他们辨石性,析光谱,可这光……是从哪儿来的?”
我望着雨中舒展的稻浪,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知道,他问的不是物理之光,是道之源。
我抬手,轻轻按在胸口——那里,一团温热的光正随心跳明灭,不炽烈,不张扬,却恒久不熄。它不来自太阳,不源于太阴,甚至不依附于任何一件先天灵宝。它诞生于女娲捏出第一个泥人时指尖的微颤,诞生于燧人氏钻木迸出第一星火花时喉头的哽咽,诞生于有巢氏搭起第一座草棚时仰望星空的沉默。
它叫“信”。
人信天不弃,天信人不绝。
这信,才是光之根。
“光,”我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盖过雨声,“不在天上,不在镜中,不在磬里……”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雨中奔跑嬉戏的孩子,扫过神农掌中渐渐泛金的赭石,最后落在应龙垂落的龙首之上,“光,在他们眼里。”
应龙金瞳微缩。
雨势忽柔。
一滴含光之雨,不偏不倚,落在我摊开的掌心。
没有灼痛,没有冰凉,只有一种奇异的“重量”——仿佛托住了整个春天。
就在此时,丘北传来急促蹄声。
一匹赤鬃烈马踏泥而来,马背上是个年轻巫士,赤膊,颈缠蛇纹,腰悬骨笛,左耳穿三枚青铜铃,每跑一步,铃声便撞得人心口发紧。他勒马于丘下,仰头望来,目光如刀,直刺我面门。
“陈曦!”他嗓音撕裂,带着血锈味,“共工大人召你即刻赴不周山巅!巫族三十万精锐,已在断崖列阵!”
神农脸色骤沉:“不周山?此时?”
巫士冷笑,甩出一卷兽皮——皮上血绘山形,断崖如齿,崖底黑雾翻涌,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影,皆披麻戴孝,手捧陶罐。罐口未封,却无一丝气息逸出,唯见罐壁渗出暗红水珠,滴滴答答,汇成一条细流,蜿蜒向山脚——那正是人族聚居的“有邰氏”故地。
“共工大人说,”巫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在石头上,“人族擅用‘光验’之术,窥探天地之秘,僭越神权。若三日内不焚尽所有药典、毁掉所有铜镜、剜去所有能辨光色之童子双目……”他猛地扯开胸前皮甲,露出心口一道新鲜伤口,伤口深处,竟嵌着一枚暗金色鳞片,鳞片边缘,赫然刻着细小的篆文——“承光”。
“此鳞,乃应龙大人昨夜亲赠。”他狞笑,“共工大人说,若你拒赴,此鳞即化毒火,焚尽不周山下十里人烟。而应龙大人……”他斜睨一眼云中龙首,“想必,不会阻拦。”
空气瞬间冻结。
雨丝悬停半空,如万千银针。
神农的手,缓缓按向腰间那柄磨得发亮的耒耜——木柄温润,刃口却已崩出三处缺口,每一处缺口,都曾斩断过妖族的毒藤、魔神的触须、还有……上一次量劫中,某个试图吞噬人族气运的古老邪祟。
应龙垂首,金瞳静静俯视,云气无声流转,既无怒意,亦无悲悯。他只是看着,像看着两粒沙在潮汐中碰撞。
我低头,凝视掌心那滴未散的光雨。
它正微微搏动,与我心跳同频。
忽然,我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正舒展的、带着暖意的笑。我抬起手,将那滴光雨,轻轻抹在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