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播时,农人系此铃于耒耜柄端。”我示意弃上前,“弃,你来。”
弃大步登台,赤膊上汗珠未干,古铜色臂膀虬结如山岩。他接过风铃,却未系于柄端,而是反手将其卡进耒耜曲柄内侧一道凹槽——那凹槽,正是他依“地脉呼吸”之理所凿,深三分,宽一指,恰好容铃舌微荡。
他挥耜试耕。
“叮——”
铃音悠长,如犁破春泥,绵延不绝。
“此音不断,说明耜行匀速,深浅如一。”我朗声道,“音若忽高忽低,是力不均;若骤然喑哑,是遇顽石或朽根。耕者耳听铃音,手随音走,心与地同频——地不伤,谷自丰。”
弃停下,低头凝视腕上双环,风铃正随他粗重呼吸微微晃动。他忽然抬起左手,用拇指重重抹过右腕铃环——那动作,像在擦拭一件圣器。
“第四式:‘育’。”
我取第五只陶铃,最小,铃腔内仅一粒赤砂,砂粒温润,泛着母乳般的微光。
“乳母佩此铃。”我目光落在几位怀抱婴孩的妇人身上,“婴啼时,乳母轻摇此铃,音如溪流潺潺。婴耳稚嫩,易受惊扰,此音柔而稳,可安其神,助其眠。若婴病,此铃音会变——燥热则音尖,寒症则音滞,惊悸则音颤。乳母日夜相伴,最先听出异样。”
一位抱着襁褓的妇人,默默解下自己腕上粗麻绳,换上青藤双环。她将最小陶铃系好,俯首,用脸颊轻轻贴住婴孩额头——那动作,虔诚得如同朝圣。
风起。
百人静立,唯铃音起伏,如潮汐涨落。
就在此时——
“叮!”
一声清越,突兀刺破宁静。
所有人悚然转头。
是契腕上“唤”铃。
他脸色煞白,左手死死按住右腕,指节青白,仿佛那铃不是系在他身上,而是钉入他骨髓。
“西坡!”他嘶声喊出,声音劈裂,“狼群!幼童失足坠崖!”
话音未落,弃已如离弦之箭射向西坡方向;两名持矛壮汉紧随其后;三位老者迅速解下腰间陶铃,彼此碰撞,发出三声沉稳“咚咚咚”——那是“聚”铃,召集全族。
我未动,只凝视契颤抖的右手。
他腕上双环,风铃正疯狂震颤,陶铃却纹丝不动——铃音只有一声“叮”,再无后续。
“契。”我声音极沉,“你摇的,是‘唤’,还是‘惧’?”
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不再是茫然,而是某种被逼至绝境的清醒:“我……我听见了!崖下有哭声,可风太大,我只听清一声‘叮’——像……像我小时候摔断腿,骨头错位时,那声脆响!”
我心中一震。
原来他早听过。
我一步上前,握住他发抖的手腕。心焰无声燃起,不灼热,只温润如春阳,顺着藤环渗入他血脉。
“听。”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钟,“听风里,哭声之后,有没有‘咚’?”
契闭目,全身绷紧如弓弦。
风掠过山岗,卷起尘沙,呜咽如泣。
一秒。
两秒。
三秒。
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