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刻进松针、溪石、每一寸呼吸的空气里:
“鼓非慑人,乃使人闻己心。”
话音落,他解下颈间一枚骨坠——非牛骨,非龙骨,是半截断裂的脊椎骨,色泽惨白,断口参差,却萦绕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气。
他将骨坠按在鼓面中央,青气游走,瞬间沁入新鹿皮,又顺着青鳞纹路,蔓延至整张鼓面。鼓皮泛起水波般的微光,光中浮现出模糊影像:
是盘古开天时,脊柱撑天,断裂处喷涌星河;
是女娲造人时,捏土为躯,指尖沾着未干的泥浆与血丝;
是燧人氏钻木,第一簇火苗腾起时,映亮的数十张仰望的脸;
最后,影像定格——是阿禾今日挖出的紫苏根,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黑土,土中,一粒新芽正顶开硬壳,怯生生探出一点嫩黄。
夔收回手,骨坠已化为齑粉,随风散入松林。
鼓面光影渐隐,唯余青气如呼吸般明灭。
我上前一步,伸手抚过鼓面。指尖所触,不再是皮革的冷硬,而是温热的、搏动的、属于万千生灵的活体。
“此鼓,该有名字。”我说。
夔望着阿禾,孩子正用小指蘸口水,在鼓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圆里点了个点。
“就叫‘夔鼓’。”他声音低沉,“但从此往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汗湿的额头、每一次起伏的胸膛、每一双映着青光的眼睛。
“——它只听心跳。”
暮色四合,松针筛下的光斑渐渐变凉。
我转身欲走,阿禾却突然从鼓上跳下,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曦伯伯!”她仰起脸,眼睛亮得惊人,“明天……还能听鼓吗?”
我蹲下,擦去她鼻尖的汗:“听。”
“那……”她咬着嘴唇,小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我能……把心跳……借给阿岩吗?”
我心头一热,正要点头,远处山脊却传来一声清越长唳——
不是鸟鸣。
是剑啸。
一道银光撕裂暮霭,自西而来,剑气凛冽如霜,所过之处,松针尽断,断口平滑如镜。剑尖直指鼓面中央,那枚青气缭绕的印记!
夔霍然抬头,双目赤金,周身腾起黑色夔纹,如活物般游走于皮肤之上。
我伸手按住阿禾的头顶,将她护在身后。
剑光距鼓面仅三尺——
鼓面青气骤然暴涨,如活物昂首,迎向剑锋!
就在银光与青气即将相撞的刹那,鼓面中央,阿禾方才画的那个歪圆里,那一点嫩黄——
竟真的,裂开了一道细缝。
一株细弱却笔直的嫩芽,顶开虚幻的鼓面,探出半寸,迎向那毁天灭地的剑气。
它没有光,没有声,甚至没有一片完整的叶子。
但它在生长。
我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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