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阳山的薇草在晨光里泛着青玉般的光泽,叶脉间还悬着七颗未坠的露珠——我数过,不多不少,正合北斗之数。
我蹲在溪畔青石上,指尖轻点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身后那群赤足童子:最小的不过五岁,最大的刚满八岁,衣襟上还沾着昨夜采薇时蹭上的泥痕,可一双双眼睛亮得像刚被山风擦过的星子。
“先生,蛛网昨日断了三根。”七岁的阿稷忽然开口,声音脆得能敲出清响。他蹲在我左膝旁,小手摊开,掌心里躺着半截银亮丝线,在朝阳下微微颤动,“我守了它一整夜,雨停时,它又续上了。”
我未答,只将目光投向溪对岸——那里一株老槐横斜而出,枝桠低垂,一张蛛网正悬于风中。昨夜暴雨如注,今晨却纤毫未损,只是网心多了一枚水珠,沉甸甸地坠着,将蛛丝拉成一道微弯的弧,仿佛天地亲手写下的顿笔。
“阿稷,你看见它承雨时,蛛丝弯了几度?”
他仰起脸,鼻尖沁出细汗:“不是弯,是……让。”
我笑了。
这时,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辘辘声,由远及近,稳而肃。青灰色的车盖在山道拐角处浮现,四匹素鬃马踏着同一节拍缓步而来,车辕上垂着十二旒白玉珠串,随行不晃,静如凝霜。
周公旦来了。
他未乘战车,未佩玄圭,只着深衣素裳,腰束青绦,发髻以竹簪绾就,连车帘都未掀开半寸,便已令人觉出一股“止于至善”的沉静气度。
车停,帘掀。
他走下车来,目光扫过溪畔童子,又落在我身上,竟未先礼,而是俯身拾起阿稷掌中那截蛛丝,对着日光细看。丝上水痕未干,折射出七色微芒。
“先生教他们观蛛?”他问,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磬,在山风里撞出余韵。
“不教观蛛。”我直起身,拂去衣摆上沾的草屑,“教他们看‘让’。”
他眸光微动,终于抬眼望我:“何谓让?”
我指向溪面:“你看这水。”
溪流湍急处,几块青石错落排布,水流撞上第一块,便分作两股,绕石而行,至第二块,再分,至第三块,复又悄然合拢,水花不溅,声息不惊,只余一道柔顺弧线,蜿蜒入远。
“水遇石不让,则激为怒涛,毁岸裂堤;水遇石而让,则曲成活脉,润物无声。”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孩子,“礼,亦如此。”
周公静立良久,忽而解下腰间竹简——那是一卷新制《仪礼》,竹色尚青,墨迹未干,边角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双手捧至胸前,深深一揖,动作极缓,却如大地倾身,山岳低首。
“请先生赐教。”
我未接简,只牵起阿稷的手,走向溪畔那片荷塘。
荷叶初展,圆如碧盘,叶心凹陷,恰盛一汪清露。露珠晶莹剔透,边缘微凸,承着天光,却不溢、不散、不坠——直到晨风掠过,才倏然滑落,坠入水中,漾开一圈极细的纹。
“阿稷,你晨起见露,如何行礼?”我问。
他松开我的手,站定,双臂自下而上徐徐抬起,十指微张,掌心向上,如托荷盘;肩颈舒展,脊背如松,头微颔,目光垂落于自己掌心——仿佛真有一滴露,正静静卧于他生命初生的掌纹之间。
动作未完,其余童子已自发列队,依样而作。
霎时间,二十七个孩子齐齐立于荷塘之畔,晨光穿过薄雾,洒在他们稚嫩的侧脸上,映得睫毛如蝶翼轻颤。那姿态不似跪拜,倒似万物初醒时,向天地捧出自己最本真的敬意。
周公怔住。
他见过太庙九献之礼,见过诸侯朝觐之仪,见过祭天燔柴时百官垂首如麦浪俯伏——可从未见过这般“礼”:无钟鼓,无祝祷,无阶陛之分,无尊卑之隔,唯有一群赤子,以身体为器,以呼吸为节,以谦恭为骨,自然承露,自在生光。
“此谓……‘晨揖’?”他声音微哑。
“非揖人,乃揖生。”我轻声道,“露降于荷,非因荷求,而荷承之;风拂林梢,非令林拜,而林应之。礼者,非强人俯首,实使人知——己身所在,即天地所安。”
周公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竟有水光浮动。
他忽然转身,从车中取出一方素帛,又命随从取来朱砂、松烟墨、鹿毫笔。不设案,不铺席,只将素帛铺于溪畔青石之上,提笔蘸墨,手腕悬空,屏息凝神——写下的第一句,竟是阿稷方才托掌承露的姿态描摹:
>“晨光初照,童子立,掌如荷承露,脊若松挺节,目垂而不坠,息匀而不促。此非屈也,乃承也;非卑也,乃安也。”
笔锋未干,一个六岁女童忽怯怯举手:“先生,阿稷哥哥昨日教我辨蛛网承雨之法……我试了,用草茎编网,也挂住了三颗露。”她小跑上前,摊开手掌——果然,三颗露珠稳稳悬于草茎织就的方寸小网之中,随她呼吸微微起伏。
周公笔尖一顿,墨滴坠下,在素帛上洇开一小团浓黑,如一颗初生的墨痣。
他却未恼,反而将那滴墨圈起,题曰:“童心之印”。
这时,山道上传来一阵雁唳。
抬头望去,一行秋雁正掠过长空,羽翼划开澄澈天幕,阵势严整:前为“一”字,忽而裂开,左右分飞,如刀裁云;旋即又合,化作“人”字,振翅南去,鸣声清越,久久不绝。
“先生!”阿稷眼睛骤亮,“雁飞不乱,因知前后相顾!”
我点头,转向周公:“您制礼乐,欲使人知上下、明贵贱、辨亲疏。可您可曾想过——雁阵之中,哪只雁是‘君’?哪只是‘臣’?哪只是‘父’?哪只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