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们都知道,他不住大宅子,是因为那座新赐的将军府,离王府太远了。
入府的那天,他站在正厅里,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他的五官是典型的武将长相——浓眉深目,鼻梁高挺如刀削,下颌线条锋利得像是能割破人的目光。常年征战使他的皮肤被晒成了深小麦色,左眉骨上那两道疤痕交错在一起,不但没有破坏他的面容,反而平添了几分凌厉的、野性的英俊。
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长刀,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可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那锋芒就收了。像是刀入了鞘,剑归了匣,所有的锋利都被藏了起来,只剩下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王妃。”他行了个军礼,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大漠深处的风声。
“将军不必多礼。”我笑着请他落座。
他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起身离开。他的亲兵捧上来一只木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匹流光溢彩的云锦,说是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成色极好,温润如脂;还有一只小小的琉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淡金色的液体。
“这是……?”我拿起那只琉璃瓶,好奇地问。
“沙漠里的一种花,”他说,声音不大,“只在月圆之夜开,花期只有一炷香。当地人用它提炼香露,说是能安神。我想着你怕冷又容易惊醒,睡觉的时候滴两滴在枕上,会好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琉璃瓶上,没有看我。可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如果忽略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的话。
锦彤坐在一旁,双手托腮,看看霍去疾,看看我,又看看王爷,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大戏。
星见和月见缩在角落里,金发在烛光下微微发亮。星见偷偷探出头看了霍去疾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小声对月见说:“姐姐,他今天没有穿铠甲,看起来没有那么吓人。”月见没有说话,但她轻轻点了点头。
王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如此反复了三四次,终于开口:“霍将军这次回京,打算住多久?”
霍去疾看了王爷一眼:“陛下准了三个月的假。”
“三个月。”王爷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倒是不短。”
“嗯。”霍去疾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西北战事已定,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大的战事。我可以……在京中多待些时日。”
他说“可以”的时候,目光终于从我手中的琉璃瓶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只是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那一眼里的东西太沉了——沉得像是他把西北的风沙、边关的冷月、无数个生死一线的瞬间,全都浓缩在了这一眼里。
然后他垂下眼,起身行礼:“王妃,末将告辞。”
“将军不留下用饭?”我问。
“不了。”他的声音很轻,“军中还有事务要处理。”
他转身离开,步伐很快,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不敢多停留一秒。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王妃,西北的风沙大,你若是想去,末将……可以护送。”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玄色的衣角在风中翻飞,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鹰。
锦彤愣了半天,转过头来看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阿沅,他这是在……约你去西北玩?”
王爷重重地哼了一声。
沈慕淮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个人的脉象,不用诊也知道——心火旺,压了很多年了。”
顾衍之靠在窗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看着霍去疾消失的方向,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星见和月见从角落里走出来,一左一右地蹭到我身边。星见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阿沅,霍将军……好人。可是他看你的眼神,让我……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我轻声问。
“怕他把你抢走。”星见的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哼,“他虽然不敢,可是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要把你吃进去。”
月见没有说话,只是把我的手臂抱得更紧了一些。
我低下头,看着手中那只小小的琉璃瓶。淡金色的液体在瓶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将军府后院的栀子花树,想起每天清晨窗台上那朵带着露珠的白色小花,想起那个少年放下花就跑、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的样子。
从栀子花到琉璃瓶,从十三岁到二十五岁,十二年了。
他藏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