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招娣最开心的,不是那些东西。
而是春梅送给她的一双手套。
那是一双红色的毛线手套,是春梅自己织的。
虽然织得不是很平整,但是很暖和。
招娣戴着手套,舍不得摘下来。
她跑到春梅家,给春梅看。
“好看吗?”招娣问。
“好看。”春梅笑着说,“招娣戴上真漂亮。”
那是招娣十几年来,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她不仅喜欢那双手套,更喜欢春梅的那份心意。
那个冬天,虽然很冷,但是招娣的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因为她有春梅,有那双红色的手套,有那些关于灶台边的温暖回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梅姐姐像一棵大树,庇护着招娣,也庇护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然而,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雷声轰鸣,闪电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父亲突然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满身的疲惫。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带回来花花绿绿的礼物,而是带回来了一个坏消息——他的生意失败了,欠了一屁股债。
那天晚上,招娣躲在自家的柴房里,透过窗户的缝隙,看见春梅姐姐家的灯一直亮着。她听见父亲歇斯底里的咆哮声,听见玻璃杯摔碎的声音,还有春梅姐姐压抑的哭声。
第二天,春梅姐姐没有去上学。
招娣跑到春梅姐姐家,看见春梅姐姐坐在门槛上,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大大的编织袋,里面装满了她的书和她的衣服。
“姐,你怎么了?”招娣焦急地问。
春梅姐姐抬起头,看着招娣,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招娣,我要走了。”
“去哪?”
“去广东,去打工。”春梅姐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招娣的心上,“我爸欠了钱,还不上。我要去挣钱,帮他还债,也要供哥哥读书。”
招娣愣住了。她知道,春梅姐姐的大学梦,碎了。那个老师口中要飞出大山的金凤凰,终究还是被现实的泥沼困住了双脚。
“可是……可是你的成绩那么好……”招娣的眼泪夺眶而出。
春梅姐姐伸出手,轻轻地擦去招娣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坚定:“招娣,人活着,不只是为了自己。有些路,总得有人去走;有些担子,总得有人去挑。我是姐姐,也是女儿,这是我的命。”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招娣的手里。
“这是什么?”招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崭新的红围巾,那是她上次在供销社橱窗里看见的,喜欢得不得了,却不敢跟母亲要。
“送你的。”春梅姐姐笑着说,“天冷了,围上它,暖和。”
“姐,我不要,你留着你自己用……”
“拿着!”春梅姐姐的语气不容置疑,“以后我不在家,没人给你送衣服了,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要听话,要好好学习,别像姐姐一样,被困在这大山里。”
春梅姐姐走了,在那个阴雨连绵的早晨,背着那个大大的编织袋,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招娣站在村口,看着那辆载着春梅姐姐的拖拉机渐渐远去,消失在雨雾中。她紧紧地攥着那条红围巾,泪水模糊了双眼。
从那以后,招娣再也没有穿过别人送的旧衣裳。她开始自己缝补衣服,自己洗衣服,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努力学习,成绩越来越好,因为她知道,这是春梅姐姐没能走完的路,她要替姐姐走下去。
每当她遇到困难想要放弃的时候,她就会拿出那条红围巾,围在脖子上。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春梅姐姐的体温,给她力量,给她勇气。
多年以后,招娣考上了大学,走出了大山。当她站在繁华的都市街头,看着那些穿着光鲜亮丽的女孩时,她总会想起那个深秋的午后,想起那件淡蓝色的碎花衬衫,想起春梅姐姐温柔的笑容。
她知道,无论她走多远,无论她变得多么优秀,她永远是那个穿着姐姐旧衣裳的小女孩,永远感激那个在苦难中依然善良、依然美丽的春梅姐姐。
而春梅姐姐,那个像野草一样坚韧的姑娘,在南方的城市里,用她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一个家,也扛起了招娣心中永远的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