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阿婆是建国前生人，那个年代的女人，命就像草芥一样轻贱。
她很小的时候，就被娘家像甩包袱一样送到了夫家。那时候她还不叫荷阿婆，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村里人都叫她“小荷”，因为她娘家门口有一片很大的荷塘。
到了夫家，她就是个免费的小长工。
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放牛、割草、挑水、做饭。那时候家里穷，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她就睡在一张硬邦邦的小方桌上。
那张桌子，是夫家吃饭用的。晚上，等一家人吃完了饭，她才能爬上桌子，蜷缩着身子睡觉。桌子窄，稍微翻个身就能掉下来，她每天晚上都得像个煮熟的虾米一样，紧紧地蜷缩着。
冬天，桌子冰凉，寒气从木头缝里钻出来，冻得她浑身发抖。夏天，桌子闷热，蚊虫叮咬，让她整夜都睡不好觉。
最苦的是下雨天。
那时候没有换洗的衣服，只有一身破棉袄，夏天是一身粗布褂子。若是淋了雨，或者干活出了汗，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冷得钻心。
可她没得换。夫家的人不会给她多余的衣裳，她只能缩在火塘边，一边烤火一边把衣服烤干。
那种湿衣服被火烤焦的味道，混合着柴火烟熏的味道，成了荷阿婆一辈子的梦魇。
她常常在梦里回到那个火塘边，身上穿着湿透的衣服，火塘里的火苗舔舐着她的皮肤，烫得她钻心地疼。她想跑，却跑不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火吞噬。
夫家的人非打即骂。
公公婆婆是长辈，丈夫是顶梁柱，谁都能欺负她。她吃不饱，穿不暖，像个陀螺一样被抽打着转。
有一次，她因为打碎了一个碗，被婆婆用扫帚打了半个时辰。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却不敢哭出声。
她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像一头沉默的老牛。
好不容易熬到长大，跟丈夫圆房，生了孩子。
本以为日子能好过点，可紧接着就是八年抗战。
丈夫去参军了，把她和两个孩子扔在家里。
那时候兵荒马乱，荷阿婆一个女人家，背着小的，牵着大的，在深山里躲鬼子，在田里抢收成。
她不知道丈夫是死是活，只能咬着牙死撑。
她带着孩子，在深山里一躲就是好几天。没有吃的，就挖野菜，摘野果。没有喝的，就喝山泉水。
有一次，鬼子搜山，她和孩子们藏在山洞里，大气都不敢出。她能听到鬼子的脚步声，就在洞口徘徊。她紧紧地抱着孩子，生怕他们哭出声来。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待宰的羔羊，随时都可能被死神带走。
后来仗打完了，丈夫回来了。
他瘦了，黑了，但还活着。
荷阿婆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以为苦日子终于熬到头了。
可谁知道，这只是另一段苦难的开始。
丈夫回来后，她又陆陆续续生了，前后一共生了四子二女。
六个孩子，六张嘴，像六只嗷嗷待哺的小鸟，把她的血都要吸干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孩子们做饭，洗衣服，喂猪，种地。晚上，等孩子们都睡着了，她才能坐下来，缝缝补补。
她的手，就是在那时候变得粗糙不堪的。她的背，就是在那时候开始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