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嫂是个爽快人,但也因为农忙累得火气大。临走前,她千叮咛万嘱咐:“招娣,这俩小子皮得很,不听话你就跟我说,别惯着他们。”
招娣拍着胸脯保证:“表嫂你放心吧,我看过好几个孩子了,有数。”
刚开始两天还挺顺利。她带着他们在院子里玩泥巴,教他们唱儿歌。但到了第三天,麻烦来了。
那天表嫂和表哥去收稻子了,家里就她和两个孩子。中午她想让他们睡午觉,可那个五岁的老大死活不睡,非要玩他的玩具车,还在床上蹦迪,吵得那个三岁的老二也跟着哭。
她哄了半天,好话说尽,甚至许诺了冰棍,都没用。老大反而变本加厉,把枕头扔到了地上,还冲她做鬼脸。
那一刻,招娣脑子里那根弦“崩”地断了。也许是最近太累,也许是那天的天气太闷热,她突然就失去了耐心。
“你给我躺下!”她吼了一声。
他还在扭。
她顺手抄起旁边的鸡毛掸子,照着那小子的屁股就抽了两下。那是真打,带着火气。
“哇——”老大杀猪般地嚎叫起来。
“再哭!再哭还打!”她那时候也是魔怔了,觉得自己是在立规矩,是在“教育”他。
老三被吓得不敢出声,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老大哭得惊天动地,一边哭一边喊:“我要告诉我妈!你要打死我了!”
等他爸妈下午收工回来,看到老大屁股上两道红印子,脸都绿了。表嫂虽然平时也打孩子,但那是亲妈。她一个还没出嫁的妹妹,下手这么重,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招娣,孩子不听话你跟我说,你怎么能动这么大手呢?”表哥皱着眉头说。
她站在一边,脸涨得通红,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懊悔。她明明是帮他们看孩子,累得满头大汗,最后还落个不是。
“他太闹了,怎么哄都不睡……”她小声辩解,声音越来越小。
表嫂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抱着老大去涂药酒了。那天晚上,她饭都没吃,早早地躲进了房间。她觉得自己特别失败,不仅没帮上忙,还添了乱。她以为表嫂肯定会生气,甚至可能以后都不让她帮忙了。
然而,第二天早上,当她红着眼圈走出房间时,看到的却是表嫂忙碌的身影。她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出来,脸上挂着笑。
“招娣,醒啦?快洗脸,早饭给你留着呢。”
招娣愣住了,嗫嚅着说:“表嫂,昨天……对不起。”
表嫂摆摆手:“嗨,多大点事儿。那小子是该打,我也常打他。你也是急了,我知道你带他们不容易,俩皮猴子能把人累死。”
临走的时候,表嫂不仅没有怪她,反而像变戏法一样,从柜子里拿出两套崭新的衣服。那是当时很流行的款式,一套是碎花的连衣裙,一套是淡粉色的T恤配牛仔裤。
“拿着,这是给你买的。”表嫂硬塞给她,“这几天多亏了你,不然我和你哥哪能干得了农活。”
不仅如此,她还提了一大袋子水果——有当时很金贵的香蕉,还有几斤刚摘下来的龙眼。
“这怎么好意思……”招娣看着那一大袋东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拿着吧,都是一家人,客气啥。”表嫂把袋子往她怀里一塞,“回去替你爸妈带好。”
回家的路上,招娣抱着那一大袋水果,手里拎着新衣服,心里五味杂陈。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地上。
她想起那个在供销部乱跑的虎头,想起那个被她打得哇哇叫的侄子,想起电视剧里那个任劳任怨的德华。
那时候的她,虽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在这些琐碎的,甚至有些鸡飞狗跳的日子里,真切地触摸到了生活的肌理。
带娃不仅仅是看住他们不受伤那么简单,它包含着责任、耐心,甚至是一种笨拙的爱。
她不仅仅是养父家的“德华”,也是表嫂家的“德华”。在这个庞大的家族网络里,她像一颗小小的螺丝钉,虽然不起眼,虽然偶尔会生锈、会出错,但她确确实实地支撑着这个家运转的一部分。
回到家,养母看到她手里的东西,笑着骂了一句:“这丫头,去帮个忙还顺了不少回来。”
招娣嘿嘿一笑,把新衣服贴在脸上蹭了蹭。
本世纪初的夏天,蝉鸣依旧聒噪,日头依旧毒辣。但她知道,她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跟在养母屁股后面急着要喝到粥的小丫头了。她是能喂饭、能哄睡、能处理突发状况(虽然偶尔会制造突发状况),也能赢得尊重的“德华”了。
这段经历,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她的生命里。它让她明白,所谓的亲情,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这一饭一蔬的照料,是这一惊一乍的寻找,是哪怕有了摩擦,最后依然会递到你手里的那两套新衣服和一大袋沉甸甸的水果。
这就是招娣的“德华”时代,粗糙、真实,却充满了泥土的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