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停云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按在忘机琴的弦上,没有拨动,只是按著。琴弦微微凹陷,又缓缓弹回,像是人的心跳。
校场之上,只剩细碎的低语和茶盏碰撞的轻响。日晷的影子还在移,一寸,又一寸。
距离约定之刻,只剩一盏茶的工夫了。
校场上的沉默越来越沉,像一口倒扣的钟,压得人喘不过气。赵子骏端著茶盏,喝完最后几口茶,他就贏了。
就在此时——琴声起了。
不是试探,不是酝酿,是忽然间就瀰漫开来,像清晨的雾气从水面上升起,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眾人循声望去,不知何时,忘机琴已然横在苏停云膝上。她低眉,十指轻按,琴音緲緲,如邀如引。
那琴声不是悲,不是喜,不是等待的焦灼,也不是重逢的急切。它只是一缕很轻很轻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不是为了照亮什么,只是告诉另一人:这里,有光。
五年前,城楼之上,她弹了一首曲子为他送行。他没有回头,琴声没有停。今日,校场之中,她又弹了一首曲子——不是送別,是相迎。琴音如线,穿过重重院落,越过巍峨门墙,飘向远方。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她知道,他懂。
宾客中有人低声问:“这是什么曲子?从未听过。”
没有人能回答。因为这首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谱录,只在苏停云指尖流过。是她一个人,等了五年,在心里反覆拨弄出的旋律。今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让它响在眾人面前。
琴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露出湿漉漉的沙滩。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余韵还在空中缠绕,久久不散。
然后——
嗡。
不是一声,是万声。校场之上,那些训练用的铁剑,仿佛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宾客们脸色骤变,因为不止那些凡铁,就连一些修为较低者的佩剑也在疯狂地共鸣,金属的嗡鸣声连成一片,如潮如雷。
剑器共鸣。
不是杀意,不是威压,是一种回应——像是远行的人,听见了呼唤,於是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苏停云的手还停在琴弦上,指尖微微发颤。她抬起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那一抹极轻极淡的笑,终於浮了上来。
他来了。
“啪——”
清脆的碎裂声从客座首位传来。赵子骏手中的茶盏碎成了几片,滚烫的茶水溅在他锦衣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大门,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保持著握杯的姿势,指尖却已嵌进了掌心。
不安。惊慌。还有一丝他死也不肯承认的恐惧——像虫子一样,从心底某个角落钻出来,啃噬著他五年筑起的傲慢。
引动凡兵共鸣,於修士而言並不难。可若那人是李白呢?
那个五年前被他踩在脚下、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的废物?那个无灵根、无修为、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凡人?
“不会的……不可能……”
赵子骏低声喃喃,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在自我安慰,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可他的手指在发抖,额角有冷汗滑下来,他顾不上擦。
校场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盯著那扇门。
然后——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