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冬记忆里的南方乡镇，底色总是湿漉漉的绿和灰。
那是稻田里疯长的稗草，是梅雨季墙壁上蔓延的霉斑，也是孩子们赤着脚丫在泥泞田埂上奔跑时，皮肤上永远洗不净的酱紫色。在这个被山峦和河流切割得七零八落的村子里，黑瘦似乎是一种通用的出厂设置，像是一种无声的烙印，标记着每个人与土地之间那种甩不脱的、沉重的羁绊。
但那个女孩子不一样。
尔冬只见过她一次，那画面却像是一根刺，扎在她青春期混沌的记忆里，拔不出来，碰一下就生疼。
那是2012年初二下学期的一个午后，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尔冬去找同村的玩伴小雅借英语笔记。小雅那时候已经分到了隔壁班，两人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樟树下碰头。樟树的叶子油亮亮的，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略带辛辣的香气。小雅身边跟着一个女孩。
那是小雅班上的同学，听说也是邻村的，叫袁月。
尔冬至今记得第一眼看到她时的错愕。在一众像刚从泥地里捞出来一样灰头土脸的农村孩子中间，袁月白得简直有些“扎眼”。
那不是营养不良的惨白，也不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细腻的白。她的皮肤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煮鸡蛋，透着淡淡的粉润。午后的阳光穿过樟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脸上，尔冬甚至能看清她脸颊上细微的绒毛。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领口却干干净净，头发梳成一条乌黑的马尾，垂在脑后。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捧误入荒原的雪，干净得让人自惭形秽，又白得让人心生嫉妒。
“这是尔冬，我发小。”小雅大大咧咧地介绍，她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袁月抬起头，冲尔冬腼腆地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声音细细软软的，像羽毛划过心尖：“你好。”
那一刻，尔冬觉得自己手里那本沾着汗渍的笔记本都显得脏了。她局促地点了点头，甚至没敢直视她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同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孩子，差别可以大到像是两个物种。
那天之后，尔冬再也没见过袁月。
她以为袁月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像夏天的一场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她们依然在不同的班级，偶尔在学校的走廊里擦肩而过，尔冬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白净的身影，但大多时候都只能看到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黑瘦脸庞。
直到那个深秋的午后，一则恐怖的流言像瘟疫一样在镇上的中学和周边的村子里炸开了。
那天，尔冬正蹲在代销店门口吃五毛钱的辣条，几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路过，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和惊悚却怎么也藏不住。
“听说了吗？就是咱们隔壁那个村，那个特别白的女生……”
“知道知道！听说死得老惨了！”
尔冬手里的辣条顿住了。隔壁村，特别白的女生。她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阳光下白得发光的女孩。
“怎么死的？”旁边有人追问。
“被人杀了！就在自己家里！”那个女生绘声绘色，语气里带着一种青春期特有的、对死亡既恐惧又猎奇的兴奋，“听说警察去的时候，人都……而且……”她刻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听说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好几个月了！”
尔冬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手里的辣条袋子差点捏扁。
“真的假的？谁干的？”
“谁知道啊！警察查出来了，说是好几拨人去过她家。有三四个男的，都跟她……”那女生做了个下流的手势，“反正最后不知道因为啥，把她给弄死了。奸杀！这就是奸杀！”
“太变态了……”
“啧啧，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私底下这么乱……”
人群散去，留下一地瓜子皮和零食包装袋。尔冬蹲在原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