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傍晚,永福路一条窄弄堂里,我找到了那家和安娜约会的法餐厅。
说找到不太准确,我在弄堂里来回走了两趟,才发现墙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蚀刻着一行法文,字体小到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推门进去,只有七八张桌子,桌上铺着洗到微微发旧的白色亚麻桌布,每张桌上点着一枚极小的蜡烛。
烛光昏黄,把墙壁上旧砖的纹理照得深浅分明。
安娜已经到了。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对墙壁,面朝门口。这个座位选择本身就是一个习惯性动作,她不喜欢有人从背后靠近自己。
白色丝质长袖衬衫,领口破天荒多开了一颗扣,平时扣到最上面那颗,今晚露出锁骨窝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深蓝色半身裙,裙摆落在小腿肚下方。
头发用那根深棕色木质发箍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
无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在烛光下偶尔反射一小片暖色光斑。
看到我进来,嘴角浮起那个极小的弧度。
我坐下来的同时注意到桌上已经点好了菜,不是等我来了再看菜单,是她提前点好的。两盘前菜已经上了,主菜应该是按时间排的。
“你提前多久到的?”
“二十分钟。”她端起白水杯喝了一口,“我习惯早到。”
“把菜都点好了?”
“嗯。这家我来过几次。有几道菜不会出错。”她说“不会出错”的时候语气和她在工作室里说“核心不要代偿”时一模一样,不是强势,是精确。
她相信自己在这个领域里的判断,并且不觉得有必要假客气。
前菜是煎鹅肝配无花果酱。
她切鹅肝的方式和她做普拉提的每一个动作一样,刀落下去的角度稳定,力度均匀,切开之后用叉背轻轻压了一下,确认切面平整。
然后才送进嘴里。
我看着她把叉子放下,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一点?”
“你的眼睛就是尺?”
“差不多。”她放下餐巾,透过镜片认真地看着我,目光落在我眉心,不是眼睛,“你上次做私教课时后背的肋骨间距和现在不一样。大概瘦了三斤左右。”
“怎么看出来?”
“不用量。”她端起杯子,“我的眼睛就是尺。”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可能是自夸,从她嘴里出来只是陈述事实。
我看着她放在桌边的手指,修长、稳定,握叉柄的方式和握普拉提床弹簧时一模一样,每一根手指都知道自己该放在哪个位置。
“你盯着我的手看什么?”
“看你怎么握叉子。”
她把叉子放下,嘴角浮起那个极小的弧度。“职业病。”
“不是职业病。是你的习惯。你做所有事情都这样,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切鹅肝、端杯子、握叉子。”
“不好吗?”
“好。”我说,“只是有时候我想看看你不精确的样子。”
她垂下眼睛,手指在酒杯底座上轻轻转了一圈。然后抬起眼睛,透过镜片看向我的眉心。隔了两秒,目光往上移了几毫米,碰到了我的眼睛。
“今天晚上,”她顿了顿,“我比平时放松。你没发现吗?”
“发现了。你多开了一颗扣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向自己领口,那个动作不是被冒犯的检查,是真的忘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嘴角一闪而过的弧度,是真的被逗到的笑,眼睛弯了一点点,露出上排牙齿最边缘一小截。
她用手掩住嘴角,但笑已经从指缝间漏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