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一行人进入中州遂城。
许是五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即将来临,离吟风山庄所在明寒城越近,街上来往的江湖人士也越多。为了不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江晚棠自从进了城,便佩戴了一副面具,与同样佩戴蔽目面具的戚岚走在一起,反倒更引人注目了。
几人四处问询,好不容易才在街角寻到一家还没订满的客栈,江晚棠奔波一天一夜,早已身心惫倦,刚一进入房间便和衣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
戚岚唤了几声,不见她苏醒,无奈嘆了口气,倚着竹杖往外走。
忽然,身后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你干什么去?”
戚岚回头:“出去转转。”
江晚棠唔了声,嘟囔道:“拿着,拿着这个,叫花荻陪你……”
“什么?”她试着伸出手,很快,一个坚硬的物事便抵到了掌心,戚岚将它拿过来,用指腹轻轻摩挲而过,脑海中很快便有了大致形状。那应是一把小臂长的刀,刀鞘冰冷,篆刻了竹叶状的繁复纹路,只是触摸着上面的精美花纹,就知其价值不菲。
她疑惑道:“给我这个作甚?”又道:“你不是睡了吗?”
但回应她的,只有江晚棠沉沉的呼吸声。
……竟然又睡了。
戚岚抿了抿唇,将刀挂在腰间,慢吞吞下楼离开客栈,走进熙攘繁华的长街。身周人来人往,喧嚣不已,她迟疑地站在原地,如同涌动溪流中一块格格不入的顽石。
人群自她身前分开,又于她背后彙合,偶有拥挤的力量撞来,推行她离开原地,跌跌撞撞走向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未知区域。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最初看不见时,她每日枯坐在昏暗的房间裏,一步都不愿踏出,或是不敢踏出。明明只是失去了眼睛,她却好像连自己的理智与操控身体的能力都给一并丢失了,只要一想到走出屋子,就会无措到浑身僵硬。
可后来,她还是踏出了那个安全的巢xue,一日复一日,一年复一年地逼着自己在外行走,即便磕磕碰碰、摔得鼻青脸肿,也要适应完全漆黑的世界。而后,她又逼着自己用其它感官代替眼睛,重新练习十余年来所学的武艺,直至一招一式与从前分毫不差。
但其实,再也没办法分毫不差了。
她垂下眸,迟疑着抬起脚,继续在人流中前行,好似浮萍般漂泊无依。
“驾!驾——!”
忽然,一阵马儿的嘶鸣声由远及近,戚岚茫然眨了下眼,侧过脑袋时,耳边突然响起清脆的银铃声,有人抓着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一带,她便向前踉跄两步,避开了驰骋而过的烈马。
女人声音含笑,好心情道:“好巧啊席姑娘,又见面了。”
戚岚怔了下,指尖不自觉蜷起:“梅姑娘?”
“嗯哼。”光听这声音,就能够想象到她得意洋洋眯起眼的骄矜模样:“席姑娘既然眼睛看不到,作甚不在家裏好好待着,往街上跑什么?”
“为何眼盲之人就只能在家裏待着?”戚岚轻轻挣脱她,收回手臂:“我喜欢热闹的地方。”
梅无意挑眉:“你还喜欢热闹的地方,方才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就要小命呜呼了。”
“你不拉我,我也能躲开。”
梅无意打量她两眼,断定此人嘴硬。但她此时可没空和席婵斗嘴,一边回首往人群中扫了眼,一边漫不经心道:“罢了罢了,你自己多小心,可不会每次都有人帮你。”
戚岚忍不住皱眉:“梅姑娘在这裏做什么?”
“我是胡商,自然是来此做生意了。”女人刚说完,余光便瞥到那个紧追不舍的人影,登时脚底抹油:“哎呀,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要忙,日后若还有缘相见,我请席姑娘吃饭。”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身形一晃,如翩翩蝴蝶般轻盈消失在茫茫人群中,戚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脚走了两步,身前却又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姑娘留步。”
戚岚一愣,握紧竹杖:“何事?”
那人似乎打量了她片刻:“姑娘是盲人?”
“是。”
她哦了一声,失望似的,轻轻嘆了一口气:“方才我远远看见姑娘与一红裙女子交谈了两句,姑娘认识她吗?”
红裙女子?
原来今日穿的是红裙子。
戚岚面不改色道:“不认识,那位姑娘见我行动不便,便好心扶了我一把,有什么问题吗?”
对方咦了声,狐疑道:“难道真是我认错人了?”
“阁下是?”
“啊,失礼了,在下铸剑山庄,曲怀玉。”
“……”戚岚骤然沉默下来,半晌,干巴巴道:“原来是曲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