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又要下拜。
菩提祖师却抬手虚扶,止住他道:“莫拜,莫拜,切莫再拜!我且与你说个明白。我那非常大道,確不適合於你,此是实情。然当日之所以不令你相见,实另有缘故,与你诚心与否、是否迷茫,並无太大干系。”
李修安闻言,暗“嘶”一声,心下疑惑,便再三拜问,诚心道:“这————敢问祖师,究竟是何缘故?”
菩提祖师爽朗一笑,沉吟道:“我且问你,当日你既初入此山,是如何知晓我的名號?又是如何得知此处有斜月三星洞?以及,你从何处听闻,我这里有长生不老之术?”
祖师这一连三问,看似寻常,却如三根利箭,直射李修安心底。
李修安身子微微一颤,霎时醒悟:是啊,彼时自己太过急功近利了。那猴兄弟当年求道,事先並不知菩提祖师名號,只一心寻访老神仙求长生,且在斜月三星洞苦修七载,直至祖师主动开口,他才说要学那长生之术。
猴儿那般性急之人,尚且寻访八九载,又在洞中修了七年;反观自己,一来便急切打听菩提祖师与三星洞下落,开口便要学那长生之术。
自己一个外人,家乡远在南瞻部洲东土洛阳,又无掐算之术—一若有那本事,又何须跋山涉水、歷尽艰辛前来求道?原来菩提祖师早已看透一切,故而不肯相见。
想到此,李修安默然良久,不知该说些甚么。
菩提祖师却是风轻云淡笑道:今日吾只是告知你当年不见的缘由,你无须介怀。庄子曰: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听得此言,李修安鬆了口气,稽首再拜,心下对祖师愈发钦佩。
祖师遂请李修安就坐,命童子奉上香茶,二人相对而坐。茶毕,祖师便令童子退下。
李修安再谢过,此时大殿中,唯有二人。
祖师这才缓缓道:“在你来我处求道之前,有一天地生成的湖,本无名无姓,吾为他取名孙悟空。他亦一心执著於长生大道,他不愧是天地生成的灵猴,悟性极高,三界罕有,打破了吾盘中暗谜,真乃有缘之人。吾便將那大品天仙诀、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尽数传授於他。”
“然我这劣徒,毕竟是个湖。本事一成,便在人前卖弄炫耀,已然心猿不定、意马四驰,再非当初那只猴子了。”
“吾曾记得他初见吾时说道:人若骂我,我也不恼;若打我,我也不嗔,只是赔个礼儿罢了。一生无性。”在我这里最初几年,確是个好猴儿,虽然闻讲时经常抓耳挠腮、眉开眼笑、手舞足蹈,然那颗心却能沉得下来,乃是外躁內静,真情流露,心若空谷。”
“及至学成本事,反倒焦躁起来,心猿难伏。那时我便知,此处於他而言,將来好似那笼中鸟、池中鱼,只会叫他不得自在,愈发心猿意马。既是如此,不如解开羈绊,放他归去。故只得狠心將他逐出山门。”
“吾料定他这般心性,日后必生祸端,故不许他提我名號。”
李修安听罢,方知这才是当年菩提祖师驱逐大圣的真正缘由。细细想来,那猴兄弟闯下大祸,確是在重回花果山之后,心性放纵,不知天高地厚。
然李修安心中疑惑,祖师为何要將此等隱秘之事告知自己?莫非已算出自己与那大圣结为八拜之交?
正欲开口,菩提祖师却继续说道:“然你当年来此,虽亦是为求长生,却与我这顽徒不同。即便当日我收你为徒,你也打破了我盘中暗谜,我却依然不能传你大道。盖因那时的你,无法真正打破顽空”,做到静中有我”。”
“不静”,则不能断妄之功,难以合道;不空”,则不能破执之实相,难见本源。若强行为之,只会教你误以为大道易得,往后极易误入歧途,甚至坠入魔障。正所谓缘法无方,缘生缘灭。有因则得,无果何成?”
“由因入果,乃是真缘,符合大道之本;因果顛倒,投机取巧,却是坏了道源。此中分別,便是我那顽徒与你之根本差异。故那时,我不能收你为徒。”
闻听此言,李修安如醍醐灌顶,心中大放光明。
祖师之言再清楚不过:即便当年自家侥倖入了门,进而打破盘中谜,也极有可能並非真心领悟一毕竟自己知晓西游梗概,又熟知后世许多典故,这般定会存了取巧之心。如此即便得了大道,道心不通明,不能见性明心,內有三灾之害,外有邪魔之扰,甚有可能终將坠入魔障,反不如只做一世凡人。
想到此,李修安甚至有些后怕,一时又深感庆幸,至此终於悟透“缘”字真諦:缘来则有,缘去则无,確不可强求也。
诚所谓:缘起有时,如水流不爭;缘灭无跡,似云散长空。
有分教:缘来缘去本无根,镜花水月不留痕。
李修安忽又忆起前世所闻阳明先生一句话,喃喃道:“如今方知,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也。”
这才是:人言常静何曾静,自问真空几曾空。
如此,李修安心中又生一念:莫非当年师父亦是看出此节,故才布下那般几乎不可能的考验——令熟透的种子生根发芽?
但转念忆起师父曾言,不曾掐算过自己过往,便又否定了此念。
然而,自己正是经歷了一连串挫折,心態转变,不再固执盲目求长生,转而求一份心安,这般才有缘入了五庄观。
祖师抚须頷首,赞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此话说得甚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