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会场里就会出现两样标志性的东西,还分得清清楚楚的男女有别,一眼就能看得明明白白。屋里有多少个男人,差不多就有多少根烟枪,密密麻麻的,摆得比桌角的工分本还多。就连那些刚长胡子、声音变粗的半大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叼着一根自制的烟杆儿。大多是用老竹根削的,杆儿上还留着毛刺,有模有样地抽着。烟丝是自己种的旱烟,晒得焦干,揉碎了装在布兜里,劲儿大得能呛得人直冒眼泪,抽一口能顶半天,穷人家买不起卷烟,这旱烟就是男人们最金贵的消遣。几十根烟枪同时点燃,一缕缕呛人的蓝烟慢悠悠地飘了出来,带着股辛辣的劲儿。不一会儿,狭小的屋子里就被烟雾填满了,密度越来越大,像一堵厚厚的雾墙,挡得人看不清对面的脸。煤油灯里飘出来的黑烟,跟这些蓝色的烟雾缠在一起,在人们的头顶上盘旋、缠绕、打架,最后混为一体,整个屋子都变得雾蒙蒙的,连煤油灯的光都被遮得昏暗了几分。烟雾呛得人们此起彼伏地咳嗽起来,“咳咳咳”的声音不绝于耳,有人咳得直弯腰,手捂着胸口直喘粗气,可男人们却毫不在意,依旧抽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时不时地吐个烟圈,仿佛来这儿不是为了记工分、听学习,而是专门来抽烟聊天、打发时间的。女人们则大多拿着鞋底或者麦秆,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纳鞋底、掐麦秆辫子。鞋底是用浆糊粘的旧布袼褙,针脚又密又匀,纳一下得费不小的劲,手指上都戴着顶针,时不时还得用针在头发上蹭两下,让针更顺滑。麦秆是白天从地里拾回来的,晒得干燥,掐成一段段的,编成辫子,以后能用来纳鞋底、编筐子,半点不浪费。她们的手指灵活地动着,嘴里还时不时地唠着闲嗑,声音不大,却此起彼伏:“你家小子最近学习咋样啊?听说公社要招识字的记账员,可得让他好好学!”“我家那口子今天去修水渠,踩了一天泥水里,回来都说累散架了,连晚饭都没吃几口。”“听说隔壁大队今年的玉米长得不错,穗子比拳头还大,不知道年终能多分多少口粮,咱队里可千万别输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家长里短,侃着大山,偶尔还会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原本沉闷的会场瞬间变得热闹起来。对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社员们来说,这样的夜晚,既是为了核对工分、应付学习,也是难得的放松时刻,算是给自己日复一日、单调乏味的农耕生活,添上那么一点点乐趣。也正是因为这样,大队书记后面读报纸的时候,九成以上的人都没心思听,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书记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边角都卷成了卷,还沾着点泥土,他扯着嗓子,青筋暴起地念着国家大事,唾沫星子飞了一地,可底下的人要么继续抽着烟、唠着嗑,声音盖过了他的朗读声,要么埋头做着针线活,手指不停,压根没人搭理他,仿佛他就是个透明人。有时候大队书记读累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或者当天的学习材料没准备好,就干脆打开队里唯一的一台老式收音机——那收音机是黑色的,外壳掉了漆,按键都磨得看不清字迹,得使劲拧旋钮才能调出声音,还时不时地发出“滋滋”的杂音,却算是队里最稀罕的电器,平时都锁在大队部的柜子里,只有开大会的时候才拿出来。要是广播里说的是关乎农民利益的国家大事,比如粮食补贴、农具发放,大家伙还能静下心来听几句,时不时地交头接耳议论两句。可要是说的是些离大家太远的天下大事,或者干脆放起了革命歌谣,现场立马就又变成了热闹的聊天会,吵吵嚷嚷的,人声鼎沸,比赶集时的菜市场还热闹,书记也懒得管,任由大家喧闹。吕晓筠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的事,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闷得发慌。武家的成分不好,是“黑五类”,这在红旗大队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儿,平时大家见了武家人都躲着走,生怕沾染上关系,娘咋就能为了那点余粮,就不管不顾地想把她嫁过去呢?就不管她的名声、不管她的意愿吗?她越想越委屈,鼻子一酸,眼泪就不知不觉地打湿了枕巾。那枕巾是用旧毛巾改的,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沾着眼泪,凉丝丝的。她紧紧攥着被子,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暗暗下定决心:就算是拼了命,就算是跟娘翻脸,也不能嫁去武家,不能让娘的如意算盘得逞,不能把自己的一辈子,毁在“黑五类”的名声上。窗外,煤油灯的光晕透过窗纸照进来,隐隐约约能看到屋里的景象:男人们的烟枪冒着缕缕青烟,女人们的针线在指尖翻飞,唠嗑声、咳嗽声、烟枪的“吧嗒”声混在一起,透着股难得的松弛劲儿,暖融融的,是烟火气最浓的模样。,!可吕晓筠望着这暖乎乎的场景,心里却直打鼓,七上八下的。她没亲身经历过正经的阶级斗争评审,可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总听人说,一旦要评审“黑五类”分子,这热闹劲儿能瞬间凉到冰点,连空气都会变得充满敌意,刚才还说说笑笑的社员们,转眼就能变得义愤填膺,眼神里满是批判和厌恶。这么大的情感反差,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社员们,真能说转就转?真能对着平时一起干活、一起挣工分的熟人,说出那些刻薄的批判话吗?吕晓筠越想越替他们捏把汗,也越想越好奇,趁旁边的张大妈纳鞋底歇气、擦汗的功夫,她悄悄凑过去,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请教:“张大妈,咱这儿评审‘黑五类’,都是按啥标准来的呀?”张大妈抬眼飞快地瞅了瞅四周,见没人注意她们,赶紧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吕晓筠耳边,语气里带着点谨慎:“还能啥标准?无非是看他们政治上认不认错、拥不拥护革命,干活时守不守规矩、听不听队里指挥,还有接受咱们贫下中农监督改造的态度端不端正。态度好,干活卖力,或许还能从轻;要是态度硬,不听话,那可就惨了。”“那评审的时候咋弄?是不是特别严肃?”吕晓筠心里的好奇更甚,又追着追问,心跳都快了几分。“就是开全体社员大会,让那些‘黑五类’站在会场中间,低着头,像犯人似的,大伙儿谁都能说,谁都能提意见,谈看法、揭老底,啥都能说,最后队里的干部再凑在一起商量,下结论。”张大妈说着,手里的针线又动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点见怪不怪的平淡,仿佛这样的场面,她早就见惯了。可这话落在吕晓筠耳朵里,却让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慌得厉害。她没见过生产队的评审场面,可在社会环境的熏陶下,“革命”“斗争”早就刻进了她的思维里,成了改不掉的定式,一想起那些听说过的批斗场景,她就心里发紧。她忍不住在脑子里脑补各种画面,有激烈的争吵,有愤怒的控诉,可怎么也想不出具体是啥模样,越想越好奇,也越想越害怕。这种忐忑又好奇的心情,一直持续到傍晚收工时。就在大家扛着农具、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的时候,村口的大喇叭突然“滋滋”响了两声,紧接着,小队长的声音就传了出来,洪亮又急促,传遍了整个红旗大队:“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今晚七点,大队部开全体社员会,评审‘黑五类’分子,各家各户都得有人参加,不许迟到,不许缺席,谁要是敢不来,扣全家一天工分!”这话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了吕晓筠的心湖里,瞬间激起千层浪,让她浑身一震。原本忐忑不安的心情,竟莫名生出几分兴奋,还有点跃跃欲试。她终于能亲眼见见那传说中火热的阶级斗争场景了,终于能知道,评审到底是啥样子的。可这兴奋劲儿刚冒头,一股强烈的紧张感又瞬间涌了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要被评审的“黑五类”,都是天天跟她一起在地里锄草、在砖窑场搬砖的熟人,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乡亲,真要看着他们被大伙儿围着批判、指责,真要看着他们狼狈不堪的样子,自己这颗柔软的心,能受得住吗?能像其他人那样,义愤填膺地去批判他们吗?吕晓筠捂着胸口,只觉得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涩的、慌的、乱的,啥滋味都有,心跳快得像要跳出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些批斗场面,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那时候她还小,跟着父母去单位,正好遇上批斗反革命,现场人山人海,群众们一个个义愤填膺,脸涨得通红,手指着被批斗的人,大声训斥、咒骂,情绪激动的时候,还会伸手推搡几下,嘴里喊着响亮的口号。被批斗的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头上戴着纸糊的高帽子,脸上不是紧张的汗水,就是悔恨的泪水,低着头,嘴里不停给自己上纲上线,不停认错,末了还得使劲咒骂自己:“我罪该万死!我死有余辜!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那画面,阴森又压抑,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里发紧,浑身发冷。更让她难忘的是,小时候在学校里,见过师哥师姐们批判老师的场景,那场面,比单位里的批斗更让她心惊。老师们被挂上写着各种罪名的木牌子,牌子用绳子勒在脖子上,勒得他们喘不过气,还被逼着站在高高的凳子上,一遍遍地交代自己怎么用“修正主义思想”“资产阶级思想”毒害学生,怎么耽误学生的革命前途。往日里威严、和蔼,总是耐心教导他们的老师,面对曾经的学生、如今的造反派,脸上满是痛心疾首,一遍遍地剖析自己的“罪恶”,悔恨自己无意间给学生带来的“思想毒害”,声音哽咽,却不敢有半句辩解。,!那些以前常被老师训斥、批评的学生,斗争积极性最高,一个个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眼神凶狠,态度嚣张。他们强令老师弯腰低头,让老师在学校的花坛周围跪成一圈,红卫兵们用脚踩着老师的后背,使劲往下按,嘴里大声喊着“踏翻在地,永世不得翻身”的口号,声音震耳欲聋。吕晓筠至今记得,老师们的膝盖磨得通红,渗出血丝,却不敢动弹一下,眼神里的绝望和痛苦,像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可热闹过后,那些叱咤风云的“革命小将”们,大多也落了个落寞的下场。除了少数几个学生领袖被选进了当地机构的领导班子,算是有了归宿,其他人不管属于哪个派别,不管曾经多风光,最后都得悄无声息地收拾行囊,背着简单的铺盖卷,加入下乡插队的队伍,来到这偏远的农村,跟着社员们一起挣工分、种庄稼,尝尽人间疾苦。不管他们当年编过多么火的斗争快板,演过多么感人的造反歌舞,不管他们曾经舌战群儒,驳斥过多少“革命对象”,还是指挥过千军万马,抢过多少“赃物证据”,立下过多少“文攻武卫”的“功绩”,最终都成了下乡队伍里的普通一员,褪去了当年的锋芒,变得和所有知青一样,在艰苦的农村里,挣扎着求生。而今晚,她就要亲眼见证一场属于生产队的“斗争”,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场面,也不知道,武家的人,会面临怎样的批判……:()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