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风云变幻的日子早就过去了,可留在吕晓筠脑海里的记忆,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过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段岁月的残酷。晚饭是队里分的玉米面窝头,就着一碗没有半点油星的萝卜汤,社员们凑在大队部的屋檐下,蹲在地上扒拉着碗,七嘴八舌地闲聊。不知是谁起了头,说起了隔壁红旗大队评审“黑五类”的事儿,吕晓筠手里的窝头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不寒而栗,更忍不住为自己向阳大队的“黑五类”分子捏起了一把汗。她心里清楚,队里的武家,就是被划成地主的人家。“隔壁大队有个地主分子,干活可卖力了,”说话的是李大叔,他放下豁了个缺口的粗瓷碗,指节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土和玉米面,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不忍,“白天在队里一刻不歇,挖地、挑粪、割麦,出力比谁都多,手掌上的血泡磨破了又起,结了层厚厚的黑痂,指缝里嵌着的泥垢都嵌进了伤口里,比咱队里最能干的小伙子都拼。可就算这样……”“唉,他这是解脱了,可苦了他老婆。”旁边的王二婶叹了口气,手里还搓着没纳完的鞋底,针脚都乱了几针。吕晓筠听得心都揪紧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疼得喘不过气,手里的窝头都忘了啃,放凉的窝头硬得硌牙,她却浑然不觉,指尖冰凉,连呼吸都放轻了。“到了冬天更难熬,”李大叔吸了口凉气,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人听见。“不光地主,富农也得受评审。”另一个年轻社员凑过来,脸上带着点后怕,手里的筷子戳着碗底的窝头。她猛地放下窝头,起身往屋外走,晚风一吹,带着田埂上的凉意,却丝毫吹不散她心里的沉重,反而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向武家的方向,茅草屋顶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心里犯起了嘀咕:那个被尤三嫂说成家底厚实、待人还算和善的地主家,今晚要被评审的,会不会有武家人?虽然她当初死活不嫁武家的小子,觉得两家阶级不同,怕被连累,可一想到他们可能要遭受隔壁大队那样的对待,心里就不是滋味,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慌。她甚至想起了武家的小儿子,上次在地里干活,还主动帮她扛起了沉重的麦捆,手指上也磨出了不少血泡。昏黄的煤油灯光从大队部的窗户里透出来,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也让她心里乱糟糟的:挨过了记工分的严谨——记工员拿着小本子,一笔一划地核对,多记一个工分都要被追问半天;熬过了政治学习的枯燥——大家坐在煤油灯底下,有气无力地读着红宝书,眼皮打架也不敢合眼;七天一次的批判会,终究还是来了。会议一开场,屋里就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煤油灯“滋滋”的燃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大队部为了省煤油,向来只点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堪堪罩住桌面,剩下的地方全浸在黑漆漆的夜色里,伸手不见五指。男人们和女人们像是约好了似的,都往阴影里躲,尽量不往亮处凑,生怕被点名发言,惹祸上身。可这黑也挡不住大家忙活手头的活计,毕竟这样的场合,不做点什么,反而显得不自在。女人们掏出缝补了好几层的针线筐,指尖飞快地纳着鞋底、缝着补丁,针穿过粗布的声音“簌簌”作响,脸上半点激动的神情都没有,只是没了往日的闲聊打趣,个个都低着头,眉头微蹙,连呼吸都放轻了。男人们则掏出旱烟袋,慢悠悠地装烟、点火,烟袋锅子在石头上磕得“吧嗒”响,一口一口地吐着烟圈,烟雾缭绕中,眼里没有半分激愤,连平日里忍不住的剧烈咳嗽都压得极低。毕竟是严肃场合,这点分寸,大伙儿心里都门儿清,谁也不敢乱说话、乱动弹。见他态度这么好,大队书记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又转头问众人:“大家还有没有意见?要是没有,今天的评审会就到这儿。”吕晓筠的心彻底放了下来,可心里又泛起了新的疑惑:为什么向阳大队的评审,和隔壁大队的不一样?是大家心善,还是另有隐情?她下意识地看向武占岭,发现他偷偷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却又很快低下头,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他的身上,好像藏着什么秘密。:()1977年高考又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