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在私下嘀咕,这个体面的城里知青,怕是彻底断了回城的念想,只能扎根农村、就地娶妻成家了。
那些打量的目光里,混杂着同情、嘲讽、看热闹的戏谑,层层叠叠压过来,让程九月浑身僵硬、极度不自在。
他全程垂着眼、快步赶路,只想赶紧逃离众人的视线,快点结束这场难堪的闹剧。
一行人走到偏僻无人的山岭小路,周遭没有了村民围观,扈三婶没了炫耀的对象,便转头拉住程九月闲聊。
她不停夸赞自己今日的打扮精致体面,直言自己当年出嫁,都没这般光鲜靓丽,今日的自己比相亲的姑娘还要风光。
程九月全程沉默不语,没有半点搭话的兴致,满心只想快点走完流程、彻底脱身。
扈三婶自我夸赞尽兴之后,才终于切入正题,开始絮絮叨叨、事无巨细地叮嘱相亲礼数。
她的语气带着强势的命令感,句句裹挟着恐吓的意味,生怕程九月失礼坏了她的名声。
她反复强调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许歪身斜坐、举止散漫,绝对不能丢了她这个媒人的脸面。
再三叮嘱他见到女方父母要嘴甜乖巧,主动喊人问好,不能呆若木鸡、沉默寡言,惹人反感。
从见面的称呼、微笑的弧度,到被提问的应答、主动找话题的技巧,再到落座的姿势、双手的摆放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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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小小的规矩礼数,扈三婶逐条逐句交代得清清楚楚,絮絮叨叨一路不曾停歇。
程九月听得太阳穴发胀、脑袋发沉,表面应声附和,心里却半点都没往心里去。
他此刻的心境,哪里是登门相亲、求取良缘,分明就是奔赴刑场、等候受罚。
他满心琢磨的,不是如何讨好女方家人,而是怎么才能体面被拒、干净脱身,最快结束这场闹剧。
可转念一想,若是因为礼数不周、举止失礼被女方退亲,消息传回知青点,必然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届时众人定会嘲笑他笨拙木讷,连一场简单的相亲都搞砸,丢尽了城里知青的颜面。
一边是迫切想要被拒脱身的心思,一边是极度怕丢人、顾全脸面的顾虑,两种念头反复拉扯。
程九月心头烦闷,重重叹了一口浊气,只能无奈宽慰自己,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即可。
两人一路快步赶路,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崎岖的土路磨得脚底板发烫发麻。
鞋底沾满细碎沙土,小腿酸胀僵硬,每抬一步都带着疲惫,总算抵达了女方家门口。
远远望去,门口早已站着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妇人,静静等候多时。
她身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灯芯绒褂子,面料平整顺滑,没有一丝褶皱,是过年过节才舍得穿的体面衣裳。
一头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锃光瓦亮,一根素雅银簪稳稳挽住发髻,全无半分乱丝。
脸上挂着热情得体的笑容,眉眼精明利落,一看就是手脚勤快、心思通透、能干持家的妇人,定然是女方的母亲。
望见两人走来,女方母亲立刻快步迎上,紧紧拉住扈三婶的手,亲热得如同亲姐妹一般。
她语气热切、满是欢喜,连连说着可算盼来了人,忙不迭招呼两人进屋歇息。
说完,她转头将目光落在程九月身上,视线细细扫过他全身,从上到下、一丝不苟。
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满意的神色,脸上笑意更浓,连忙热情招呼他进门歇息、一路辛苦。
扈三婶与女方母亲手挽着手,并肩笑着走进院内,嘴里不停念叨着亲事的各项事宜。
程九月缓步走进院子,先将肩头的扁担卸下,稳稳靠在墙根处,随后提起两只沉甸甸的竹筐,紧随其后进屋。
女方家的院落宽敞开阔,三栋三开间的大瓦房合围出一个规整的四合院,格局大气。
院内地面铺满平整青砖,清扫得一尘不染、干净整洁,没有半点杂物杂草。
院子中央,二三十只鸡鸭围着石制食盆争食,叽叽喳喳、喔喔咯咯的叫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
侧边猪圈里,两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卧在松软泥地里,慢悠悠拱着吃食,哼哼唧唧十分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