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黎予安弯腰的姿态,腿上躺着的自己,一上一下,近在咫尺。
在午后的诊室内,在五月的阳光中,在满室浮动的金粉尘埃里。
一切正好。
气氛带着温馨,想法带着暧昧,动作带着温柔与认真。
他心里很乱,某些莫名的情绪会冒上来
——关于温度,关于距离,关于某个被推迟了太久的、终于落地的预感。
思绪在脑袋里晃了一下,又迅速闪过去,像水面的气泡,来不及抓住就破裂。
他迷茫,他不解,他焦躁。
他努力学习,如何不被温柔溺毙。
阳光还在洒,尘埃还在飘,兔子发夹还在他头顶闪着幼稚的亮光。
一切都还没结束,一切都已来不及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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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缕刘海无声地飘落,像一声终于落地的叹息。
黎予安放下剪刀,顺手取下那个别在方逸额前的发夹。
他俯身,距离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上还沾着的、被阳光照成金粉的细小碎发。
气息从唇齿间轻轻送出,带着一点薄荷的凉,扑在少年脸颊上——
方逸的眼睫又一阵颤抖,像被受惊的蝶翼,却始终没有睁眼。
碎发被吹走,飘向光线里,像某种被赦免的、轻盈的罪证。
“好了。”
黎予安直起身,同时托住方逸的后颈,把那颗还躺在腿上的脑袋轻轻抬起来。
少年顺从地起身,腰腹却因为维持了太久的发力姿态而微微发酸——明明是躺着的人,却比坐着的人更累。
他下意识地晃了晃脑袋,像某种刚被剃了毛的、正在适应新皮肤的动物。
黎予安绕着他转了半圈,左看右看,上瞧下瞧。
午后的阳光把少年的发丝照得根根分明,原本遮住眉眼的碎发被修剪得恰到好处,露出了那双平日里总是藏起来的黑眸。
清爽。
黎予安在心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绕到方逸背后,解开丝带——
藏青色的布料被抖开,剪落的发丝像黑色的雪,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他站起来,离开沙发,拍了拍裤腿
——那里还沾着几根没拍净的碎发,和一片正在空气里慢慢蒸干的水痕。
"等我一下。"
他说,转身走向盥洗室——
诊所里没有吹风机。
他站在狭小的空间里,看着镜子里自己还卷着的袖口,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从不在这里过夜,不在这里洗头,不打算让这里成为"生活"的延伸。
洗发露是临时买的,香氛是给来访者安抚用的,就连那把生锈的剪刀,也只是被压在绿萝枯叶下的、某个被遗忘的例外。
他有些苦恼地皱眉,最终只取来那条干净的白毛巾。
回到窗边时,方逸还呆坐在矮凳上,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刚剪过的发茬还有些硬,扎着手心,但他似乎并不讨厌这种触感。
黑眸失去了刘海的遮掩后,显得格外大,格外亮,像两口被突然揭开井盖的深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