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发出催促的蜂鸣,他才终于转身,投币,往里走,被车厢里的人影吞没。
门合拢,公交车碾过水洼,把那个背影晃成模糊的色块。
黎予安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的灯在雨幕里一明一灭,像某个正在远去的信号。
他低头。
脚边,那把深灰色的折叠伞还躺在地上,伞面还开着一点,像一朵被刻意遗忘的、半开的花。
他弯腰拾起,手指蹭过伞柄,金属还带着一点对方掌心的温度。
站台顶棚的嗡鸣变得更响,像某种被放大到失真的叹息。
他低头看伞,梧桐叶脉还在,只是被雨水泡得发白,像谁把一整片森林的血管拓印后又洗掉了一半颜色。
周围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雨什么时候停。
他听不清。
那些声音像从很深的水里传来,带着气泡破裂的、模糊的响动。
他站在干燥的地面上,却觉得鞋底正在以某种缓慢的速度下沉,像踩在沙盘的白沙里,越用力,陷得越深。
公交车一辆一辆地来,又一辆一辆地走。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像一条条疲惫的鱼在雨幕里游过。
他没有上其中任何一辆。
他只是站着,握着那把伞,像握着个正在往下不断漏水的容器。
站台顶棚的光把他切成一格一格,像某种被展览的、安静的标本。
远处又传来公交车的低鸣。
他抬头,看见那串熟悉的数字,才意识到这是自己在等的那辆。
车门打开,泄出同样潮湿的空气。
他迈步上去,投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碾过积水,摇晃着驶向下一站。
他把伞握在手里,看向窗外流动的雨景。
车窗上蒙着一层雾气,被他的呼吸晕开又合上。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看见站台正在后退,人群正在变小,那把深灰色的伞正在他手里变成某种过于沉重的、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忽然很累。
不是身体的,是某种更软的、正在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黎予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任由公交车以某种稳定的速度,把他带离这个正在塌陷的漩涡中心。
两辆车,两个人,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雨还在下。
淋着马路上的车辆,淋着这个城市,淋着所有无法言说的,靠近与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