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呼吸几次,指尖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到第三声,对面接起,背景嘈杂,像有人正把无数张成绩单同时撕开。
一开始对面的态度还有些不耐,可"方逸"两个字刚出口,对方的语速瞬间压过他:
"您有他的消息?那孩子人呢?高考都没来,电话关机,家里也没人,学校这边都要急死了!"
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急。
黎予安被这串连珠炮震得耳膜发麻,喉咙却像被塞住,只能挤出一句:"抱歉,我也联系不上他。"
"那你找他做什么?"
对面的语速放慢,警惕与失望同时浮上来,"你是他什么人?"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黎予安却觉得后颈渗出薄汗。
"……只是朋友。"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而稳,像把某个尚未命名的情绪强行压进胸腔,
"一个普通朋友。"
班主任叹了口气,那口气穿过电流,变成一句疲惫的"谢谢,再联系"。
电话被挂断,电脑屏幕上的喜报还在滚动,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分数、大学、未来。
黎予安看着,却像看一条与自己无关的、过于热闹的河流。
他放下手机,掌心全是汗。
胸口闷得发疼,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哭出来的理由。
医生对患者的职业担忧?长辈对孩子的保护本能?朋友间理所当然的牵挂?
——哪个身份都站不住脚。
心里的闷胀感像一把被雨水泡软的纸伞,撑不开,也合不上,只能贴在心口,随着时间一点点烂掉。
他做不了什么,也没资格做什么。
他只是每周三傍晚亮灯的人,只是剪过一头黑发、送过又收过一把伞的人。
仅此而已。
连"家属"都算不上,连报警都没有理由。
生活继续。
绿萝枯萎又冒新芽,王女士的睡眠持续改善,新来的来访者把沙盘重新摆成城堡。
那把深灰色折叠伞躺在玄关墙角,塑料手柄朝外,像某个永远等不到回应的邀请。
黎予安偶尔深夜回家,会在掏钥匙时碰到它——冰凉,干燥,叶脉纹路依旧清晰。
他会停两秒,然后把它往墙边再推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把胸腔里那块烂掉的纸伞也一并推进黑暗。
日子像诊所的预约表,一格一格被填满,又一格一格被划掉。
没有周三下午三点半的空白,也没有风铃被提前敲响的惊喜。
夏天继续,蝉声浮上树梢,而他终于学会不再在15:29抬头望向门口。
只是偶尔,机械甲虫画出的圆会突然偏移两毫米,指向空无一人的沙发。
黎予安弯腰把它摆正,起身时,胸口那块烂掉的纸伞便悄悄掉下一小片纸屑——
无人看见,也无人清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