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液的清香慢慢浮上来,却盖不住血腥气,还有一丝极淡的、突兀的腥甜,熟悉又让人本能想退避,只在照面间飘过,随即消散无踪。
黎予安望进那双眼睛。
黑沉沉的,反着手电微弱的光,直直地钉在他身上,带着某种掠食者锁定猎物后的耐心与专注。
这眼神他太熟悉了——
今早那个货车司机,隔着挡风玻璃,也是这样黑黢黢地望过来,带着沉甸甸的、说不清的审视意味。
可还没等这联想成形,那双眼睛里的残光忽然散了。
像被风吹熄的烛,方逸的瞳孔失去聚焦,庞大的身躯在灯光未至的走廊里透出一股奇异的脆弱,像被雨淋透后找不到归途的兽,又像被整个世界遗弃在荒原上的孤魂。
黎予安喉结动了动。
他该开口的,该解释自己的后退不是抗拒,该询问伤势,该说些温柔得体的话。
可话刚到嘴边,方逸忽然动了——
一只大手直接覆了上来。
带着薄茧和伤口的掌心完完全全遮住了黎予安的眼睛,冰凉粗糙的触感贴上眼睑,视野瞬间沉入黑暗。
黎予安僵住,能闻到对方指腹上没洗干净的薄荷味,还有一丝极淡的烟草似的苦。
“我不是……”
他急忙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灼,像在追赶什么正在远去的东西,像想伸手攥住一把正在流散的沙。
“没关系。”
黑暗里,方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冷硬,像砂纸磨过木头,听不出温度,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仿佛不管眼前人是退是避,是惊是惧,只要这人还站在这里,只要这具身体还挡在他面前,一切就都可以被原谅。
“只要您在,便好。”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电流苏醒的嗡鸣。
起初只是灯丝微微发红的暗哑,像某种被驯服的生物在黑暗中睁开惺忪的眼,紧接着,暖黄的光流倾泻而出
——不是刺眼的骤然炸开,而是像被精确控制着,一寸一寸漫过地板,漫过墙根,漫过两人之间那片沉寂的空气,乖巧地、顺服地,将阴影彻底驱逐。
黎予安睫毛在对方掌心轻颤,像受惊的蝶。
他看不见,只能感觉那道光正沿着脚踝爬上脊背,把两人从黑暗的孤岛拽回人间。
方逸的手仍遮在他眼前,指缝间漏进几缕橙黄,在他视野边缘晕开朦胧的色块。
"方逸,"
他急着去拉那只手,绝缘手套还挂在腕上,布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响,"我刚才后退不是怕你,是被黑影吓到才——"
"我知道。"
方逸终于松手,却顺势滑下来,掌心贴上他后颈,将人轻轻往前带了半寸。
动作里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却又在触及皮肤时放轻力道,像猛兽收起爪牙,只用鼻尖蹭了蹭猎物的颈侧。
灯光此刻已大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轮廓。
黎予安仰头,撞进那双依旧暗沉的眼眸——
光晕在那片漆黑里浮动,映出他小小的、清晰的倒影,仿佛整个世界都缩成这一点光亮,再被对方牢牢锁在眼底。
"灯亮了。"
黎予安哑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揪住对方腰侧绷带的边缘。
方逸垂眼看他,嘴角绷紧的线条终于软化:"嗯,以后,都会亮着的。"
他说得轻,却像某种被刻在骨头里的誓言,随着电流稳定的嗡鸣,在这个被光重新占领的空间里,落地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