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可归,身无分文,有仇家,有伤,还是个连高中文凭都没拿到的、半盲的、无家可归的"废物"。
他说得冷淡,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副刚经历过生死、如今强撑着的冷硬躯壳里,透出的却是某种濒临破碎的疲惫。
黎予安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理性在尖叫:
不对劲,太巧了,他今天刚搬家,你今早才见过货车,现在他说无家可归?
可感性已经软成一滩水——
那道从肩胛延伸到锁骨的疤,那双看不见光的眼睛,那个在黑暗里颤抖着说"只要您在"的声音,全在撕扯他的理智。
"那……"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里浮起来,像一片不受控制的羽毛,
"先去我家?"
话出口,他自己都惊了。
空气凝固了两秒,黎予安张了张嘴,刚想找补一句"我是说帮你找个酒店"或者"借你住几天",想给这唐突的邀请找个体面的台阶——
"好。"
方逸应得极快,快到截断了所有退路。
那声"好"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涟漪还没荡开,他已经抬眼望过来,黑眸里空茫褪去,换上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的凝视。
"麻烦您了,黎医生。"
他说得礼貌,冷淡的声线里甚至带着点乖巧的歉意,可那双眼却静静地、牢牢地锁着黎予安,像猛兽终于叼住了猎物,却还要装出被雨淋湿的、无辜的样。
黎予安狐疑地眯起眼。
可方逸已经微微低下头,又长长了的额发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润亮的黑眼睛
——像条大型犬,无害,忠诚,只需要一个暂时的窝。
黎予安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点刚升起的疑虑就在对方“真诚大狗”的眼神攻击下土崩瓦解。
"……走吧。"
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认命般地抓起外套和钥匙,"先住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嗯。"
方逸秒答,顺手接过黎予安手边的包,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见人准备要走,他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上,脚步轻快,像影子终于贴上了主人。
门在身后合上,风铃最后晃了一下,脆响落在空档里。
黎予安锁门时,没注意到身后人嘴角一闪而过的、得逞的弧度。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方逸紧紧贴着黎予安身侧,高大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对方,像终于把猎物叼回巢穴的兽,面上却仍是那副人畜无害的乖顺。
“黎医生。”
“嗯?”
“……谢谢你。”
声音很轻,落在夜色里,像一颗糖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