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夜里何时,窗外落起了雨。
起初是骤然而至的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指节在急促叩门,惊得睡梦都颤了几颤。
随后雨势渐收,化作绵密的私语,沙沙地舔舐着窗沿,直到天色将亮未亮之际,终于偃旗息鼓,只留下满窗纵横的水痕,在暗夜里泛着幽微的冷光。
黎予安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只被困住的兽,正疯狂撞击着肋骨。
他大口喘息,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
梦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是高楼,是深渊,还是别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只余下那种灭顶的心悸,像冰冷的海水漫过口鼻,带来真实的窒息感。
又是那个梦。
他抬手按住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冷汗。
自从那个雨过的午后,方逸真正踩着水洼站在他面前,那些支离破碎的预知梦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不再侵扰他的睡眠。
可今夜,它们又回来了,带着某种不祥的、湿漉漉的寒意,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卷土重来。
也许是最近太累了。
工作压力,突然的同居,还有那个满身秘密的人躺在身侧,诱发了潜意识里的焦虑。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试图用理性的线缝合住不安的裂口:
只是个梦而已,连内容都记不清的、荒诞的噩梦。
不必当真。
黎予安缓缓坐起身,薄毯从胸口滑落,堆在腰际。
他下意识偏头,摸向身侧——
空的。
床铺凹陷的痕迹还留着余温,但那具熟悉的、滚烫的身体不见了。
只剩下凌乱的薄毯,像被遗弃的蝉蜕,安静地蜷在床角。
黎予安的心脏毫无预兆地一沉,那个梦境带来的寒意瞬间具象化,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
"方逸?"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雨后的寂静里显得过于沙哑。
没有回应。
黎予安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窜上脊背。
他循着某种直觉,目光投向窗户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熟悉的格纹睡衣,熟悉的肩背轮廓,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锐利的影子。
可那姿态……
黎予安眯起眼,指尖无意识攥紧了床单。
那不像方逸。
方逸在他身边时,哪怕是睡着了,脊背也总是微微弓着,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的温顺。
而此刻窗前那人,站得太直了,像一把长久封在鞘中的刀,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悄然开了刃。
窗帘被彻底拉开了。
玻璃上布满了雨珠,有的凝成细流,缓缓向下淌,划出一道道透明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