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过这层湿润的屏障,将方逸的轮廓勾勒出一层银蓝色的边,却也把他整个人都浸在了一种过于饱和、过于清晰的冷光里。
黎予安盯着那道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明明还是熟悉的样子,此刻却让他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畏怯,甚至……恐惧。
太陌生了。
那个会在他掌心下蹭脑袋、会因为一件不合身的睡衣而局促、会在睡前偷偷勾住他衣角的少年,仿佛被这场雨洗去了所有温度。
像是有另一个灵魂正披着熟悉的皮囊,在月光下静静地呼吸。
"……方逸?"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些,带着刻意压下的关切。
窗前的人影顿住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漫长得能听见窗外残雨从屋檐滴落的声响——
嗒,嗒,嗒。
然后,那人缓缓地转过身。
背光中,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被月光削得冷硬。
直到他完全面向黎予安,那张脸才从黑暗中浮出来——
还是那张脸,眉骨冷峻,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抿,可那双眼睛……
黎予安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极大,黑瞳扩张到了极致,形成一种非人的浑圆,占据了大半的眼眶。
而在那浓黑的眼角边缘,还缭绕着几缕如烟似雾的暗色气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有生命的活物,时而散开,时而收拢,仿佛有独立的呼吸。
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过来。
精准得可怕,比白天任何一次都要锐利,像某种高精度的扫描仪,正冷漠地读取他的体温、心跳、恐惧。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没有迷茫,没有依赖,没有惯常的温顺或羞赧,甚至连审视或轻蔑都谈不上。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荒芜的、机器般的冰冷。
黎予安像被那目光钉在了床上,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那是他在梦里见过的眼神。
那个站在权力巅峰、被血与火淬炼得面目全非的、陌生的帝王,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最后看了他一眼。
现实与梦境在这一刻重叠,界限崩解。
黎予安感到一阵世界倒置的荒谬与恐惧。
他以为自己已经改变了剧本,以为那些破碎的梦境只是误导,以为现实中的相处都是真实的、可以抓住的。
可此刻,命运仿佛正透过那双漆黑的眼眸,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徒劳。
一种巨大的、被操控的恐慌猛然攫住了他。
他试图组织语言,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锁链勒住,几次张口,都只发出徒劳的气音。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钉在舞台上的演员,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脱既定的悲剧走向。
然而,比这恐慌还要更深的,是一种尖锐的、刺骨的悲哀
——为他认识的那个会在阳光下笨拙微笑的方逸,为他们之间那点尚且温热的、脆弱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