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利弗,彼土何故名为极乐?其国众生,无有众苦,但受诸乐,故名极乐。
又舍利弗,极乐国土,七重栏楯,七重罗网,七重行树,皆是四宝周匝围绕,是故彼国名为极乐。
众神抛弃、众恶环簇的黑戈壁之中,存在着传说中的极乐净土。
信众对此深信不疑,人人都道曾经亲自踏足那极乐之地,是处财宝无数,祥云环绕,身受诸种快乐,能够满足世间一切欲念。
世人皆诞生净土之间,世人皆驱逐秽土之间,唯身心纯洁、无垢无瑕之人方可重回乐土,圣王功德无量,自愿受戒,自天上降至秽土,引领信众回归极乐世界。
那一夜无星也无月,无风也无雨,黑戈壁中寂静得仿佛鬼域,圣王需要一个继承人,于是鄂戈便出生了。
自鄂戈在世上第一次睁眼的刹那,看到的便是父亲的脸,应当称为母亲的那个女人完成了她的使命,受到众神召唤,前去了极乐世界。
那一夜,父亲抱着初生的鄂戈,从黑暗的房间中徐徐走出,室外灯火长明,无数信众跪在父亲的脚下,向预言中的王子深深朝拜。
父亲教导他,我乃上天赐福拯救苍生的圣王,作为我的继承者,你拥有的我的一切,也即是整个天下。
自记事起,鄂戈的一切仅有地下晦暗潮湿的空间及黑戈壁中无尽的烈日与黄沙。
黑暗与光明就像世界的两个极端,其间夹杂着父亲的戒鞭,毫不留情地噬遍他的全身,常常打得他体无完肤,鲜血顺着脊背淋漓而下,嶙峋的骨骼在薄薄的皮肤下更显凸出,仿佛那不是自己的亲子,而是致他国破家亡的仇人。
年幼的鄂戈终于不堪折磨,第一次反抗了父亲的威权,从戒鞭下挣扎逃走,转而躲到桌下。
他的双目通红充满血丝,自阴影中小心且畏惧的地瞪视着那个如山一般不可逾越的男人,仿佛那不是自己的亲父,而是势不两存的敌人。
父亲以戒鞭抽打地面,示意他的受戒尚未完成。
小鄂戈竭力蜷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地打颤,他的内心无比确信,如若再继续下去,迟早有一天会被父亲生生打死。
鄂戈每一次打定主意的反抗,最终俱以失败告终。
他实在太小、太瘦弱了,父亲从阴影最深处将他拖出,犹如抓着一只待宰的鸡崽,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可言。
父亲拖着他径直来到地底的暗室,每当出现新的信徒,父亲便会带着他们来到此处,进入这墓穴般的房间,呆满七日七夜,待到重见光明的那一刻,每个人都会成为父亲最忠实的拥护者,无一例外。
狭小幽深的甬道犹如通向恶鬼肠胃的食道,父亲抓着鄂戈的手臂,随即听得一声巨响,鄂戈一头撞在巨大而厚重的门板上,滑落在地,半晌动弹不得。
鄂戈以额头抵着地面,发出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父亲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丑态。
鄂戈愤恨转头,面朝门板的那一瞬间,忽而听得黑暗之中,恶鬼的腹部发出饥饿的轻响。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违背戒律的后果么?”父亲的声音幽幽响起。
鄂戈下意识想要逃跑,忽觉一阵头晕目眩,父亲已然推开了房门,火光驱散黑暗,照见了房中如同地狱般的景象,那场面令年幼的鄂戈不寒而栗。
人,到处都是人,人体交叠着人体,扭曲翻滚,衣衫与神智被撕扯得粉碎,鲜血淋漓,遍地污秽,有人在哭、有人在笑、一人在啃食另一人的耳朵,如同品味到世间无上的珍馐般,满面陶醉,被啃食之人则浑然不觉,正欢快地大声唱着不成调的歌儿。
人做出动物般的兽态,人不是人,人就是兽,乃至连兽亦不如。
鄂戈目光扫过,在这些人脸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初见时衣冠楚楚,此刻双目浑浊,已成为被欲望支配的走兽,纵情声色,放声尖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到发腻的腐烂般的味道,鄂戈终于再支持不住,俯下身,大口呕吐起来。
“迦陵频伽的药效足以维持七天七夜,”父亲冰冷的声音道,“七天七夜如坠梦中,得以见到内心深处最快乐最渴望的场面,这便是‘极乐世界’。”
鄂戈闻言抬头,眼中刹那爆发出骇人的神色,连滚带爬地冲进房内,四处寻找,终于在角落中发现了唯剩残余灰烬的莲座托盘,忙以双手捧着放至鼻端猛嗅。
“迦陵频伽的药力,一个人这一生仅会起效一次。”父亲说,“在你刚出世之时,我便已为你独自点燃了一次。”
鄂戈刹那间如坠冰窟,不可置信地看向门外那几乎要被黑暗淹没的火光,父亲的脸在其后明灭闪烁,巨大的黑影如同怪物一般,几乎笼罩了整条地道。
父亲说:“人的力量始终是有限的,你果然也不过是个凡人罢了。”
鄂戈不明其意,只跪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
“既然如此,你便在此处为我守门罢。”父亲最终道,“执守戒律,破去迷惘,或许那时你便明白了。”
后来鄂戈终于明白,所谓的“极乐净土”,不过是鄂戈为了吸纳信徒、巩固权力,而编织出的一个拙劣而可笑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