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圣王付出一切,乃至献上生命,待得寂灭之时,方可返本还原,往生极乐。
鄂戈独自坐在暗室门外,刺耳尖锐的声音不断钻入耳中,如同魔咒,又似是桎梏。
七日七夜,轮回往复,神魂颠倒,鄂戈始终不明白,他们到底在暗室中经历了什么,才会如此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为圣王卖命。
又一个七日后,暗室内渐渐没了声息,鄂戈拖着沉重的身躯起来,用力推开大门,难以言喻气味扑面而来,无论闻到多少次,都令他恶心难耐。
鄂戈的任务便是等待信徒醒来,将他们送上地面,打扫暗室,直至下一批信徒到来,循环往复,仅此而已。
这一天,鄂戈打开大门,刚欲转身,倏尔听到暗室内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
梦话呢喃,鄂戈面无表情地朝那处看了片刻,紧接着一连串脚步声响起,平缓均匀的呼吸拂来,一人在黑暗中与他擦肩而过。
“谁?!”鄂戈难以置信道。
无人回应,脚步声直直通向地道。
鄂戈双手颤抖,摸索着点燃火把,火焰亮起的刹那,险些灼烧他杂乱油腻的发丝。鄂戈顾不上额前腾腾的青烟,举起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一角黄色的袈裟。
视线上移,那是一个并不高大的,且剃了光头的和尚的背影。
在这一批的信徒中,绝对没有这样一个人。
鄂戈大声道:“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小和尚充耳不闻,低着头,如行尸走肉一般,沿着地道缓步前行。
鄂戈心中惊疑不定,无数关于恶鬼的轶闻传说浮现脑中,然而他想起父亲的戒鞭,那是比传闻中的恶鬼更加恐怖且真实的存在。
对于皮肉之苦的畏惧战胜了一切,鄂戈最终追了上去,拦在小和尚面前。
“你……”
鄂戈低下头,这是他与虚难平生第一次见面,亦是第一次看清他的面容,小和尚生着一双如同湖泊般蔚蓝漂亮的双眼,只要看着便会不自觉地被其吸引,以至于鄂戈忽视了他麻木冷漠的表情。
仿佛此刻终于发觉了旁人的存在,他抬起头,一滴晶莹的泪水不知缘何忽然而下,流星般划过他的面庞,一闪而逝。
那一天,高僧红叶禅师造访黑戈壁,圣王亲自相迎,二人自白天谈到傍晚,直至掌灯之时,红叶禅师才发觉自己带来的小弟子不见了踪影。
此时鄂戈已送走了所有信徒,独自清理着暗室,他将沙土覆盖在污秽之处,再以铁铲将其尽数铲出,最后重新铺上香料,聊以掩盖室内经年陈腐的恶臭。
虚难坐在满墙神佛之下,双目呆呆看着鄂戈的方向,那模样活像被恶鬼夺取了魂灵,唯剩一具空洞的躯壳。
鄂戈一度以为他已经死了,然而那微弱的呼吸声昭示着他仍残喘于世,带着有违于极乐世界的悲伤神情,仿佛世上再没有任何事情能够令他重拾喜悦。
待到一切处理完毕,鄂戈带着虚难来到地面之时,漆黑的沙漠中满是晃动闪烁的火把,圣王发动信徒寻找红叶禅师的小弟子,却不想他已经来到了鄂戈的身边。
“阿弥唎都。”红叶禅师仿佛松了很大一口气,半晌长叹道,“无事就好,多谢这位小施主,老衲唯恐仅凭一己之力,无法护得他的周全。”
红叶禅师朝圣王讨要了一处栖身之所,带着这名木木呆呆的小弟子,正式于黑戈壁中住下。
圣王虽不明所以,却也并未深究,黑戈壁中多得是来历不明的亡命徒,一个年迈的老和尚与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和尚实在掀不起什么风浪,不会对他的复国大业产生什么影响。
出乎意料的是,就在他们初见的那晚,红叶禅师拜谢圣王,即将离去之前,以苍老干枯的手牵着虚难,再度走到了鄂戈面前。
“这位小施主,可否答应老衲一个无礼的请求,与虚难成为朋友呢?”
鄂戈刹那间变得手足无措,茫然地看向父亲。
父亲站在红叶禅师身后,火光映出其没有表情的脸庞,他道:“听从你的内心。”
鄂戈也如虚难般,呆呆地愣了半晌,嘴唇翕动,最终道:“好。”
父亲听后没有任何表示,事后也并未责罚他,红叶禅师带着虚难离去,这一夜就这样过去,鄂戈从此多了一个朋友。
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那一年,鄂戈八岁,虚难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