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红叶禅师到来,父亲便不再令鄂戈看守暗室,他在地上的活动时间渐渐多了起来,烈日黄沙灼烫依旧,鄂戈却从心底生出一种久违的喜悦。
鄂戈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句玩笑,却未料不久后红叶禅师真的将虚难牵来,领到他的面前。
“就让他在旁边看着就好。”红叶禅师说。
鄂戈愣愣点头,红叶禅师朝他温和一笑,抬手摸摸他的脑袋,一面回头,一面缓步离开。
虚难抱膝而坐,观其行为气质浑不似个出家人,鄂戈狐疑地看他一眼,自去习练父亲教授的武功。
日头渐高,鄂戈大汗淋漓,一回身,却发现虚难仍保持着先前的动作,竟是一动未动。
“你不需要打坐练功吗?”鄂戈走过来问。
虚难默然不语。
鄂戈坐在他的身旁,递给他一些吃食,虚难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下。
“这是肉干。”鄂戈提醒道。
虚难动作顿住,左脸凸出鼓起,仿佛在仔细体味口中食物的味道,良久终于转头,冷漠地看着鄂戈道:“我不是和尚。”
“我是鄂戈。”鄂戈朝他伸出手。
虚难又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吃着他的肉干。
鄂戈强行拉过他空闲的那手,用力握紧,上下晃了晃,他道:“你不说,以后我就叫你小和尚了。”
虚难苍白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情绪,恨恨看了鄂戈一眼,甩开他的手,厌恶地在衣袍间擦拭。
鄂戈道:“你的师父说,要我做你的朋友。”
虚难:“他不是我的师父。”
“你是谁?”
虚难浑身刹那僵住,眼中隐隐又有泪水涌现,他猛然转头,低声道:“谁也不是。”
红叶禅师与圣王达成约定,于黑戈壁中行医救人,用以换取师徒二人的生活所需。
黑戈壁中病人众多,却没有大夫,圣王以神力制出符水药丸,治好了便是圣王法力无边,治不好则是信徒存心不善,一切听天由命。
红叶禅师此举算是帮了圣王一个大忙,圣王深知医者最是受人尊敬,是以不肯让红叶禅师单独坐诊,须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动,令信徒时时沐浴天神光辉不可。
日落西山,红叶禅师终于返回,从鄂戈处接回虚难,那天下午,二人再未说过一句话。
鄂戈年纪虽轻,却并不愚笨,虚难不知如何躲避烈日,不懂水源珍贵,虚难小心地掩饰着生活中的不习惯,却逃不过鄂戈的眼睛。
他猜到虚难不属于沙漠,应当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但是虚难从来不说自己的事,甚至不愿向鄂戈开口。虚难仿佛始终对鄂戈抱有敌意,总是以戒备怀疑的目光打量他。
鄂戈懒得同他一般见识,心情好了就逗逗他,心情不好便当他不存在。
拜那任劳任怨的老和尚所赐,自从他到来后,父亲忙着在红叶禅师的医摊前天神下凡,顾不上其他,以至于对鄂戈的管教亦疏忽许多。
鄂戈胆子渐渐大了起来,试探着做了些出格的动作,发现真的无人管束,索性直接偷了懒,带着虚难躲到地洞中睡大觉。
地洞深邃宽敞,阴凉舒适,放到数月以前,鄂戈绝对不敢想象自己竟也有胆子违逆父亲,鄂戈连哄带威胁,叮嘱他绝不可将此事告知任何人,随即翻身侧躺在地上,闭眼睡觉。
不多时,鄂戈沉沉入睡,被汗水浸湿的发丝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蒸干后析出盐粒,混着黑沙黏在他的脸上,虽十分不修边幅,却隐隐已有了日后英俊魁伟的端倪。
虚难寻了个最远的角落躺着,背朝鄂戈,极尽可能地蜷缩起身体,将自己团成一团。
一整个下午,无人打扰,无事发生,没有烈日的折磨,没有戒鞭的威胁,直到鄂戈醒来,仍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鄂戈打了个哈欠,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忽而察觉到什么,动作顿住。
“你就这么一直看着我?”鄂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