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晔回到西暖阁外时,整理了一下衣袍,确保没有任何匆忙或凌乱的痕迹,这才低声通传。
得到允许后,他躬身入内。
阁内,赵寰果然还坐在原处,手里依旧捧着那本北狄贡品的清单折子,指尖在那些记录着丰厚物品的字句上缓缓划过,脸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满意神情,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白晔特意吩咐车夫回程加快速度,来回总共不到半个多时辰,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寰听到脚步声,抬眼瞥了一下角落里的时刻更漏,微微颔首,对这个效率表示认可。
然而,当白晔走近,在宫灯交错的光影下抬起脸时,赵寰的目光却不由得顿了顿,闪过一丝极快的恍惚。
也许是之前南宫月醉酒时提到的“世子”,勾起了某些尘封的记忆;也许是灯光的角度恰好用光影重新勾画了白晔面部的线条……
赵寰竟在一瞬间,隐隐约约仿佛看到了那个人的影子——那个早已逝去的世子,南宫月曾经宁愿背叛自己都要誓死效忠的小小侯爷。
世子和太监?
赵寰心中立刻涌起一股荒谬和厌恶。
即便他对那位世子并无好感,甚至有些恶意,但也绝不认为那般人物会与眼前这个阉奴是同一类存在。
但这突如其来的联想,却像一根刺,扎了赵寰一下。
赵寰猛然想起,三年前,他命人去给南宫月送那盒他加了东西的膏药,好像……诏的也是这个白晔?
当时他要的就是他这张酷似世子的脸,所以才特意点了白晔,将他指派过去。
一丝不易察觉的疑心病悄然升起。
赵寰放下折子,目光重新落在白晔身上,这次带上了审视的意味,他不动声色地开口,语气平淡,却暗藏试探:
“白晔,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他问得含糊,但锐利的眼神紧紧锁住白晔,想看看这个聪明的奴才,会如何理解这个问题——是看出朕在问他对南宫月与北狄可汗这层诡异关系的态度,还是仅仅理解为对北狄称臣之事的看法?
白晔何等敏锐。
他立刻感受到了赵寰话语中的试探意味,尤其是方才那道视线,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眉眼,这与三年前他送药复命时,陛下那夜带着某种复杂审视的目光何其相似!
这让白晔心中顿时警铃大作,生出疑虑:
陛下为何总是关注他的眉眼?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依旧恭顺,垂下眼睫,避开了那直接的审视,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对皇权绝对敬畏的语气回答道:
“回陛下,奴才以为,北狄此番献上如此厚重贡品,足见其归化之心……或确有几分真诚?此乃陛下圣德威仪远播之兆,实乃国朝之幸。”
他先巧妙地假装将问题理解為对贡品和北狄态度的询问,表达了对陛下“圣明”的恭维。
然后,他话锋微转,声音更加谦卑:
“至于其他……陛下乃九五之尊,洞察秋毫,心中自有圣断。奴才……奴才只是区区卑贱之躯,唯知恪尽职守,办好陛下交代的每一件差事,岂敢妄自揣测圣意,更不敢以奴才的浅见,扰乱陛下的判断。”
这番话,既抬高了赵寰,又彻底划清了自己作为“奴才”的本分,表明自己绝无干预朝政、更无对南宫月之事有任何个人态度的资格和想法。
这个回答,果然让赵寰十分满意。
赵寰心中那点因恍惚联想而产生的疑虑,瞬间被白晔这番“懂事”的言辞驱散了。
是啊,奴才就是奴才。
他喜欢的就是白晔这份聪明、识趣、好用,知道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
一个太监,还能翻了天不成?
“嗯,说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