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宫月心里,那位灿若烈阳、炽诚明烈的小侯爷,与那位在深宫中步步为营、心思缜密的白发太监,除了皮囊上或许有几分命运的巧合相似之外,其内里、其经历、其本质,可谓天差地别,绝无法混淆。
他初见白晔时因为药力发作而错乱,此后再见便无比清晰地清醒了过来。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其中的分别迥异了。
南宫月看到董叔眼中泛起的湿意和迷茫,心中不忍,便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董叔那只布满经年刀痕、如今已被岁月皱纹填平沟-壑的粗糙大手。
南宫月的手掌温暖而有力,上面的厚茧同样诉说着不凡的过往。
他凝视着董叔的眼睛,目光清亮如洗,一字一句地说道:
“斯人已逝,覆水难收。这个道理,我们都懂。但是董叔,世子、还有许许多多离去的人,他们的愿望、他们的未竟之事,都承载在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身上。”
“只要我们不忘,他们的愿载在我们身上,不熄灭便是永明的灯。”
董叔望着南宫月那双眸子,里面再也没有沉溺于过去的悲伤,只有一片洞悉一切的清明和一种坚韧不拔的力量。
他仿佛在那瞳孔深处,看到了当年世子也曾有过的、那种足以燎遍整个幽州的火焰仍在熊熊燃烧。
董叔忽然意识到,自己只顾着回首伤怀,竟忘了眼前的南宫月,眼前的将军,一直都在扛着这份重担,坚定不移地向前走着。
“是……是老朽一时糊涂了。”
董叔的声音带着释然和一丝愧疚,
“竟沉溺于旧事,忘了今朝重任。”
南宫月见董叔心神回转,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语气也换上了更显亲昵的、如同小辈撒娇般的口吻:
“而且啊,董叔,您也是唯一的。我们整个将军府,乃至北境多少弟兄,可都盼着您长命百岁,一直给我们掌舵呢!”
董叔感受着南宫月握着自己手的力量,那掌心熟悉的厚茧提醒着他,当年那个需要自己护在身后,跟世子一起跑过来跑过去的小人,早已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撑起一片天的将军了。
他心中顿时安定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将军,”
董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干练,问道,
“那阿史那·咄吉此番作为,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应对?”
南宫月知道董叔已经彻底调整好了心态,便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胸有成竹地吩咐道:
“董叔,替我向宫里再告几日病假。太医院那边不用担心,我会用内力暂时调整气息脉象,装得像一些。”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咱们暂且以逸待劳。那狼崽子不是喜欢盯着我看吗?我偏要称病不出,磨一磨他的耐性,看他接下来还能玩出什么花样。顺便,也看看这永安城里,还有哪些牛鬼蛇神会趁机动起来。”
“是!老朽明白!”
董叔肃然应道,立刻领命而去。
待董叔离去后,南宫月重新拿起那个小瓷瓶,打开倒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
药丸化开,竟带着一丝微甜的滋味,与他预想中解酒药的苦涩截然不同。
这细微的差别,让他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难得地轻笑了一下。
然后,他躺回床上,收敛心神,开始运转内力,小心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和脉搏,制造出缠绵病榻的假象。
呵,阿史那·咄吉,他在心中冷笑,你不是处心积虑想把我拖到台前吗?
我偏要暂时消失。
咱们就看看,谁的耐心更好,谁的棋……下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