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令风声音发涩,保持跪在地上的姿势不变:“八年前,有个道士找到我,他说他看到了战场遗迹上被困住,无法投胎转世的亡灵士兵们。”
“他问我,你甘心吗,曾经三国鼎立现在你却屈居于这一隅城池,你不恨吗,不恨抛下楚国的陆岁纵吗,我恨,我恨死了,所以他说,他能助我复国时,我动摇了。”
虞令风没法不恨,所以那个道士让他把墨垣的魂魄炼作厉鬼时,他让沈应告诉蒋家人,蒋铮金榜题名,即将迎娶高门贵女,家中若有结发妻,只怕贵人烦厌。
墨垣也是倔,听闻丈夫另娶新欢了,居然执意要等丈夫回来告诉他,于是,这个在蒋家为恋人忍辱多年的,他曾经的下属,死在了蒋家人手里。
那日一向不待见他的婆母,嫌弃他是男人无法为蒋铮生儿育女的婆母,头一次对他和颜悦色,给他送来一盏汤。
于是护城河里多了一具浮尸。
道士让虞令风在战场插旗,在破庙下修密室,他一一照做,怀揣着复国的美梦。
但是这一切,在见到一无所知仙途坦荡的陆岁纵后,好像都成了笑话。
虞令风赤红的双目满是不甘,细看似乎什么都没有,他早就不算一个完整正常的人了。
他冲段执吼道:“我没有错,你既然回来了,那么你就会是楚国的新皇,难道你还想放弃楚国第二次吗!”
虞云一巴掌把他嘴拍上:“嚷嚷什么,楚国亡了多少年了,过往已成定局,你现在要我师兄回来继续当皇帝,他不能再干涉凡间争斗,你见过哪个国家的皇帝能活几百年几千年的!”
陆岁纵看了虞云一眼,猜测他从虞令风的记忆里知道了多少。
虞令风怒瞪虞云,又被那双眼瞪回来,细看之下,又有什么不对劲。
这几分不对劲被虞令风按耐下,虞云捂着他脸的手被段执拿开,乖巧的被人牵着。
段执:“你这一生,是被我耽误了,被楚国耽误了,但是有人利用你,罔顾凡人性命收集亡灵怨气,造出灵脉亦是事实,仙盟与你之间的交易该如何给你定罪,仙门百家自有定夺。”
虞云对虞令风生不出恶意,没想对他如何,但是陆岁纵在他这里优先级更高:“你别想打感情牌,我师兄修的无情道,你做错了事就得受到惩罚。”
虞令风笑了:“那陆岁纵就没错了,他做了什么你可知道!凭什么。。。。。。”
虞云打断他:“圣人亦有过往,恶人亦有未来,更何况他从没对不起过你,对不起楚国,他作为凡人最后一刻还在为楚国卖命。”
虞令风皱眉,有些惶恐不安:“你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会知道?”
虞云伸手拿过聚阴旗,低垂着眉眼,看起来有几分难过:“他们说的,那个道士骗了你,战场上翻涌的并非怨气,他们只是想回家。”
手中聚阴旗上万千亡魂都安静了下来,虞云此刻还能用沧麟的灵力,他驱动灵力试图安抚亡灵,却意外听到了旗中亡灵的声音,他们似乎也被困在了过去。
“太子殿下说这一战结束就能回家了!”
“俺娘托人告诉我去岁太子旧臣推行新政,家里税收减轻,还给我寄了好几身冬衣。”
“可是太子回了平都,这一战我们能赢吗?”
“太子只带了几千人离开,十万大军镇守这云山前,明日大军开拔,将那些夷子打到乌木河以外,就能赶上元宵归家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太好了,我儿子都快两岁了。。。。。。”
这些纷乱的声音从期盼归家的欢欣到齐魏大军压境,太子失踪,国破家亡开始变了。
“明明已经赶走了夷族,为何齐魏突然发难!太子呢,我们已经没有粮草了。。。。。。”
“娘,儿子不孝,不能给您养老送终了!”
“我不想死在这里,我的孩儿还未曾见过亲爹一面。。。。。。”
剩余的楚国军队退至云城,身后的故土已换了新主,东一块西一块,不再是魂牵梦绕的故乡,他们成了无处可去的亡国奴。
虞云长睫遮住眼,乌发披散了满身,绯色衣衫被黑色的雾气侵满,像极了从聚阴旗里跑出来的怨鬼,却眉目慈悲,将手中聚阴旗举起,对陆岁纵说:“师兄,送他们往生去吧。”
虞令风伸出手,在半空中乱舞,想抓住什么,嘴里胡乱喊着:“不要走,不要离开,你们去哪里,我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带你们回家,为什么你们要离开!”
陆岁纵转头,看向那个曾与他相伴十几载,并肩作战过的人,执念缠身,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得善终。
他动了私心,手中梵印浮现,佛光普度,虞云一看立刻挡在了虞令风面前:“你不能杀了他!他与仙盟的事还没交代清楚,他要死也只能死在仙门百家手里。”
陆岁纵站定,眼中有些脆弱,他恳求般的看向虞云,被虞云毫不犹豫的拒绝后,只能转身,浑身佛光涌现,聚阴旗被折断,亡灵喷涌而出,又沐浴着佛光消散,往生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