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西奥多·阿多诺
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理论的另一位创始人西奥多·阿多诺没有参加20世纪早期的黑格尔复兴运动,他也不是一位马克思主义的党员。他确实致力于对马克思去黑格尔化,但作为上述两种人的反对者,其著作希望降低他们对西方哲学的一般影响。我将在这里对阿多诺的思想进行简要描述,然而不是把他当作卢卡奇的反对者,而是作为后马克思主义的激进主义加以介绍。阿多诺倡导一种避免介入黑格尔或马克思的批判形式。一旦斯大林主义俄国的极权主义凸显,对他的思想的研究就将成为建构西方激进主义的脚手架。如果假定去黑格尔化和去马克思化同时进行,阿多诺的社会批评就是激进主义形式的一个有趣例证。
阿多诺的历史背景有助于解释他为什么希望从非黑格尔主义和非马克思主义的推论中重建一种社会批判理论。他出生于1903年,目睹了希特勒法西斯主义的兴起与衰亡,以及斯大林的俄国马克思主义的兴起和衰退。阿多诺审视了历史上乌托邦的政治,无论是以民族优越性的形式,还是以专制的平均主义的形式。
在1917年革命之后的圣彼得堡,卢卡奇撰写了《历史与阶级意识》,而在英雄的余生,他未能成功地将布尔什维主义拓展到欧洲的中心。第二次世界大战逼近时,他创作了《青年黑格尔》,旨在为革命的无产阶级指出德国的人道主义传统,旨在展示雅各宾—列宁主义的民主代表了世界上进步的力量。阿多诺在1966年出版了《否定的辩证法》,认为奥斯威辛的幽灵是莫斯科政治局的极权主义的制高点。卢卡奇从希望的角度撰写他的著作,坚信无产阶级革命是对未来的承诺。阿多诺从历史失败的角度撰写他的著作,坚信所有历史的宏大叙事都会在大灾难中终结。阿多诺通过美学上的悲观主义视窗来观察世界。
阿多诺意识到了黑格尔和马克思的联系,但他以西方哲学的衰落来解释这种连续性。在西方世界,启蒙以来的哲学衰落是地域性的,黑格尔和马克思都因为他们是这种衰落的征兆而具有共同的特性。
黑格尔和马克思都未能免受工具理性的兴起的影响。为了消除神话和迷信的世界,18世纪的启蒙主义孕育了理性本体论。阿多诺和马克斯·霍克海默合写的《启蒙辩证法》描述了从作为信仰普遍理性的本体论的第一个形态到作为工具理性的破坏形式,或作为统治工具的理性、一种统治自然和人的极权主义技术的理性的历史。[23]
《否定的辩证法》[24]是反黑格尔的谤文,是一种自启蒙以来便尝试寻找理性衰落的原因的理性的历史编纂学。它认为黑格尔是这种衰退的主张的提倡者。黑格尔的主要缺陷在于,他承认理性本体论。启蒙主义和黑格尔将理性判断为存在的精神实质,而西方的基督教认为上帝是绝对精神。[25]
黑格尔的理性本体论假定一种同一性哲学。自从本体论作为存在的精神实质,主体—客体、普遍—特殊、本质—现象,以及理论—实践随之成为这种首要存在的终极显现。这四对范畴是绝不分离的,绝不加以区分,体现出一种实体的特殊性。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假定,最后所有分析的斗争都终结于统一。[26]
阿多诺告别黑格尔也是受到黑格尔思想体系的实质的鼓舞。黑格尔的所有著作都提出了对他的普遍体系的具体部分或每一具体部分的功能分析,并使之严格按照精神的普遍原则发展。《哲学科学百科全书》[27]由三部分组成: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这三部分中的每一个都以理性的一般程序的重复进行完美的演化,或曰逻辑、自然和人呈现在包括理性进化的各个具体的章节中。[28]
黑格尔的唯心主义理性本体论也是合理的,因为理性浮现意味着一种统治手段。由于理性是同一性哲学的来源,由于它是统一赖以成立的基础,因而理性统治存在。
《否定的辩证法》的写作成因是黑格尔的二律背反。阿多诺看到,黑格尔是20世纪困扰理性的恶疾的先导,而《启蒙辩证法》赋予黑格尔以历史意义。在阿多诺看来,无论理性表现为希特勒的种族主义形式,还是斯大林的无产阶级形式[29],当黑格尔将理性转化为一种统治形式的时候,他就为法西斯主义准备了通道。
20世纪见证了工具理性的出现。阿多诺这个术语意味着工具理性并非要支配自然,而是要支配人。工具理性这个术语认为理性是使人成为奴隶的资本主义的、技术的或政治的工具。工具理性展示了理性不是要解放,而是要奴役;理性是一种服务于政治或技术的设施,它使人成为一种自动机器。20世纪推翻了这个德国唯心主义的公式,并证明理性如何被转化为毒气室的发明者[30],黑格尔却将理性描绘为自由的前提。
据黑格尔所见,历史是另一个“精神现象学”证明自身的领域。[31]《精神现象学》最后一章是“绝对知识”,论述了将其视为精神和自由王国的自我意识的理性征服。[32]黑格尔理性本体论体系的实质意味着,黑格尔认同一种宏大叙事,这个理性统治的观点导致了人的状况的永久改善。
《启蒙辩证法》和《否定的辩证法》取缔了黑格尔的乌托邦历史观。阿多诺的这两本书是对所有企图虚构一部哲学史的行为谴责,因为这种体制孕育着德国和苏联的独裁统治。总体性是极权主义的温床。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否定的辩证法》是阿多诺对黑格尔辩证法形式的否定。[33]同一性哲学中的辩证法思想旨在建构矛盾的统一体,或多元化的合成。黑格尔确定了多对矛盾范畴:主体—客体、普遍—特殊、本质—现象、整体—局部、理论—实践,并将其置于他以统一取代矛盾的辩证法体系中加以讨论。黑格尔的辩证过程以综合取代矛盾而告终。
《否定的辩证法》旨在替代黑格尔的辩证法。阿多诺计划将这本书作为对黑格尔的一种超越。阿多诺讨论“否定的辩证法”,并不是追求哲学的和解,或曰辩证法并不终结于统一,而终结于特殊性和差异性。“否定的辩证法”并不是对立面的和解,而是假定其反义。事实上,特殊性往往脱离系统性和统一性。“否定的辩证法”意味着存在的特性是不和谐、疑难以及异构,或曰不和谐和异构的存在是对历史性宏大叙事和所有种类的法西斯主义的最好的防御。[34]
卢卡奇和阿多诺讨论黑格尔和解的认识论的方式表明了他们对黑格尔和马克思的不同理解。卢卡奇认同黑格尔和解的认识论,并将其转换为一种新的马克思主义分析方法论。阿多诺否认和回避任何界定马克思主义方法论的尝试。阿多诺确实创造了一种新的方法论——“否定的辩证法”,但这种方法论完全取消了马克思主义。
延续黑格尔的同一性哲学,卢卡奇没有否定黑格尔的辩证法,但试图将其转换为社会本体论的基础。卢卡奇认同黑格尔的对立范畴——主体—客体、普遍—特殊、本质—现象、整体—局部、理论—实践,并证明社会劳动能以这种可调和的对立为基础。卢卡奇认为,社会劳动是替代同一和矛盾的中介,而黑格尔将主体意识视为同一克服差异的中介。对黑格尔和卢卡奇来说,世界是理性或劳动的对象化,或者说世界在人的形象中塑造出来。
当卢卡奇将辩证法从意识转换为社会劳动时,他创造的这个新方法论就生成了。卢卡奇对黑格尔的辩证法进行了唯物主义的改造,因为他展示了唯心主义辩证法如何被转换为一种可用来理解社会经济构成的方法。
与黑格尔的同一性哲学相分离,阿多诺不认同黑格尔的和解理论;他推翻了黑格尔的同一性哲学,并以一种不可调和的形而上学取而代之。黑格尔和卢卡奇认为,同一是对立的最终结果,而阿多诺持相反的意见:真正辩证的方法导致了分离和异质性。
阿多诺的方法,或曰“否定的辩证法”,是分解的过程。《否定的辩证法》这部著作提出了一种新的分析方法,基于的是主体—客体、普遍—特殊、理论—实践、整体—局部、本质—现象也并不具有连续性,而断裂是感知现实的唯一途径这一假定。
异质性主题是阿多诺的著作《黑格尔:三篇研究》蕴含的中心思想。当阿多诺接受黑格尔的总体性思想时,他的这种做法完全是采取了一种非黑格尔的方式。在《黑格尔:三篇研究》中,阿多诺写道:
但他既没有将形而上学从总体性的抽象原则中分离出来,也没有美化名为“好格式塔”的整体。他没有使局部成为整体的要素,而是自发地反对它;与此同时,作为对浪漫主义的批判,他认识到整体只能通过局部,只能通过间断、异化以及反映,通过……来实现自身。简言之,任何事物都是对格式塔理论的宣告。如果黑格尔的全部存在只是作为关键时刻的范型,那么它们总是指向对自身的超越,并在它们彼此的超越中产生。[35]
阿多诺重写了黑格尔。即使是暂时的,总体性也存在于黑格尔的思想中。即使是瞬间的,主体和客体的统一也确实在黑格尔的思想中产生了,而这不是在主体和客体的结合中产生的,而是以总体性方式呈现的。尽管阿多诺使用了世界的同一性,但他采用了完全非黑格尔的方式。在阿多诺看来,总体性以不和谐和异质性为特征。一种社会的或哲学的格式塔形成了,但他并非以其同一性而是以其异质性为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