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本上开始于17世纪的启蒙运动对现代思想的形成具有重要影响。评价黑格尔启蒙思想的最佳方法是将其分为两部分,一个是黑格尔思想的积极方面,另一个是其消极方面。
启蒙的另一个积极特征是为培根、洛克和大卫·休谟所再现的经验主义。黑格尔认为,经验主义在中世纪经院哲学思想之后的16世纪复兴。16世纪的皮埃尔·伽桑狄的著作使伊壁鸠鲁的原子主义再生,但洛克和休谟是现代经验主义的巨匠。黑格尔向洛克和休谟表达了崇高的敬意,因为他们坚持了笛卡儿的主观性思想。此外,黑格尔发现他们是杰出的思想家,因为他们发展了“知觉”这个概念。黑格尔认为,尽管外部事物为自我意识的活动所需要,但对“自在之物”的沉思是一项没有结果的事业,因为外部事物与思想的不可分割开始于自我意识与“自在之物”相联系的时候。然而,洛克和休谟对知觉和经验的审视开启了现代思想的新视域,是探索物理世界的不可或缺的工具。启蒙时期的自然科学发展是洛克和休谟思想发展的直接结果。
在消极方面,黑格尔觉得,笛卡儿、洛克或休谟都没有与主观性思想相结合。尽管方式不同,但笛卡儿、洛克和休谟都使概念依赖于外部世界。笛卡儿将数学视为完美的科学,而洛克和休谟从未离开对知觉的把握。这三个人都相信主观性的优先性,但其中有些人将主观性拘泥于概念中。
启蒙运动是一种泛欧洲现象,而黑格尔认为,英国、法国和德国这三种理性精神是对这场大陆文化运动的主要贡献。德国仍然是精神实现的发源地,而英国和法国是启蒙的经验主义、自然科学的创造者。启蒙运动是对英法经验主义、自然科学以及德国新教或德国精神的综合。
费希特和康德体现了德国启蒙的实质。作为马丁·路德的继承者,尽管程度不同,但他们都将理念的来源定位于思想而不是知觉。他们改变了理念的出发点,因为他们使之从认知的结果转向精神源源不断的自我产生。
费希特和康德开启了批判哲学,因为他们都批判了洛克和休谟的经验主义,也都开启了对思想范畴的批判审视。康德对思想范畴做出了最严谨的探索,但他坚持区分理念和“自在之物”。由于认同“自在之物”从未被认识的观点,他从未思考过主体和客体的统一,而往往接受它们的二元论。
批判哲学在费希特手中得到另一种默认。在费希特看来,孤立的自我是精神的力量,或者说他否认外部事物。费希特消除了矛盾的力量,即意识何以通过摄取“自在之物”而克服矛盾的力量。为费希特所实践的批判哲学声称主观性具有潜力,但这样做就降低了对立的辩证力量。
由于对黑格尔方法做出这种简略的概述,由于对他关于16世纪、17世纪和18世纪的唯物主义和经验主义观点加以粗略的理解,现在有必要回到他对希腊哲学,特别是对斯多亚主义、伊壁鸠鲁主义和怀疑主义的评价上去。来自《哲学史演讲录》的长段引文对此有益,因为它概述了黑格尔对古希腊—罗马世界的特殊三段论及其三个运动——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罗马世界的希腊哲学以及非柏拉图主义——的把握。
我们从思想开始,不过是从完全抽象的、在自然形式或感性形式下的思想开始,一直推进到规定的理念为止。这个时期体现了哲学思想的开始,直到哲学的发展,以及哲学的完成为一个自足的科学整体。这就是亚里士多德。这就是以往一切哲学的统一。柏拉图已经开始了这种统一古代哲学的工作,但他并未完成,他的理念是一般性的。新柏拉图主义曾被称为折衷派,柏拉图则被认为完成了统一的工作;但他们并非折衷派,而是有意识地看到了统筹各种哲学的必然性与真理。
具体的理念既然已经实现了,这个理念于是在对立中自行发展,自行完成。所以,第二个时期就是哲学体现为不同体系的时期。一个片面的原则被发挥成一种整体的世界观。每个方面对另一方面而言都是一个极端,都自成一个总体,这便是斯多亚主义与伊壁鸠鲁主义的哲学传统;怀疑主义则形成了对以上两种学说的独断论的否定。其他的哲学都消失了。
第三个时期是肯定的,它取消了对立而融入一个理想的思想世界、神圣的世界。在这里,理念发展为全体,但缺乏主观性或无限的自为性。[37]
黑格尔描述古希腊和罗马哲学发展的上述段落,体现出三段论的形式。第一个时期覆盖了从爱奥尼亚学派到亚里士多德的古希腊哲学发展过程,包括毕达哥拉斯、赫拉克利特、阿那克萨哥拉、智者学派、苏格拉底、柏拉图,最终至亚里士多德达到**。在这个时期,人们发现了理念的普遍性,但没发现主观性的个体。对理念普遍性的发现可以对照三段论的第一阶段,即一般性阶段。在《哲学史讲演录》中,黑格尔试图表明古希腊和罗马思想何以发展到辩证的水平。
非柏拉图主义构成了这个辩证法循环的第三个阶段。第三个阶段是和谐一致的时期,这时普遍和特殊融入新的综合中。这种综合并非结束,因为它很快就分化了,并开始了另一个循环。设想黑格尔辩证法的最佳路径是将其想象为自我扩张的螺旋式循环。非柏拉图主义的缺点是缺乏主观性原则,而这是在现代哲学的发展阶段,特别是在17世纪实现的。
在古希腊哲学的辩证运动内部,黑格尔认为,斯多亚主义、伊壁鸠鲁主义和怀疑主义这些学派是衰落的例证。尽管它们都是对罗马文明的表达,但这些学派代表了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达到顶峰之后古代哲学的衰退。这些学派没有宣称新的解放理论,没有对自由做出新定义,而只是加速了古典世界的崩溃。
黑格尔对斯多亚主义、伊壁鸠鲁主义和怀疑主义的判断揭示了他处理主观性问题的方法。在他看来,主观性既不是积极的,也不是否定的。
主观性自身是辩证法的必要组成部分。个性是否定的力量,而这种矛盾引起了辩证法的发展。在这个意义上,斯多亚主义、伊壁鸠鲁主义和怀疑主义的主观性因素完全证实了主观性原则,所以也是在这个意义上,这些学派是积极的。
然而,斯多亚主义、伊壁鸠鲁主义和怀疑主义思想证实的是抽象的主观性,是倒退的步骤。抽象的主观性将个人视为作为原子的“我”,而“我”完全离开了国家、政治和道德共同体。
黑格尔对抽象主观性的拒斥是他从未发展为鲍威尔和马克思的批判哲学类型的原因之一。为了浮现鲍威尔—马克思的批判理论形式,我们有必要使主体站在世界之外,然后再对其加以判断。
鲍威尔—马克思的批判理论版本基于的是思想和存在的断裂。黑格尔主义的批判哲学公式认为思想和存在是同一的,黑格尔的批判指向康德和费希特的那种哲学。鲍威尔和马克思大概也是如此,他们认为主体和客体之间是有差别的,否认同一性哲学。
在黑格尔看来,积极的主观性是一种与国家、政治和道德共同体具有共生关系的个性化理解力。这种相互关联是思想和存在、主体和客体同一的基础之一。如果哲学与世界交织在一起,那么理念和现实之间就没有差别。这样一来,理念就不能判断现实,因为现实是理念本身。因此,尽管黑格尔发现斯多亚主义、伊壁鸠鲁主义和怀疑主义对主观性的捍卫是古希腊—罗马思想发展的关键步骤,但他还是抨击了这些学派,因为他们严重地歪曲了主观性理念。
这种经典的幸福论模式是黑格尔所反感的。它们是抽象主观性的另一个结果,因为它们不鼓励个人参与社会道德世界,而支持其退出公共参与。在实践活动方面,黑格尔以道德责任取代了伦理的幸福。
根据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观点,当某个人成为道德共同体的一部分时,他才能获得最大的满足。由于拥护亚里士多德,黑格尔将人规定为政治动物,因为他意识到,仅在与他者相结合的时候,主体才能获得普遍性。政治在本质上是道德的。
正如黑格尔对斯多亚主义、伊壁鸠鲁主义和怀疑主义的理解揭示了他对主观性的态度,他对这些学派的评价也反映了他对待唯物主义的立场。《哲学史讲演录》将斯多亚派和伊壁鸠鲁派写入“独断主义”的标题下,而怀疑主义被认为具有不同的原则。它们都与智者学派有很多共同之处。
黑格尔以如下方式规定独断主义:
第二个方面,与思维对立的一方是特定的事物本身,是个性的原则,也就是一般的感觉、知觉和直观。这就是斯多亚哲学和伊壁鸠鲁哲学的原则。这两个原则都是片面的,如果将它们绝对化,就成了理智的知识。抽象思维在它本身并不是具体的。特殊性处于思维之外,必须就其本身去把握,并把它当作一个原则,因为特殊性有绝对的权利对抗抽象思维。[38]
斯多亚派和伊壁鸠鲁派是独断主义者,因为它们专注于现实、唯物主义这个方面,并使之变成普遍的原则。他们相信,思想是知觉的反映,而这违反了思想自我决定的辩证原则。依赖于观察将精神归约为理解的层面,斯多亚主义从未将辩证法发展到更高的阶段。正如我此前所指出的,《哲学史讲演录》讲述了理念自我决定的思想提升,而从这种内在进程的观点来看,斯多亚主义遏制了这种思想的进程。
斯多亚派相信物理学,或者说相信适用于世界上所有人的自然法则,而自然权利理论是对这种信仰的发展。黑格尔反对斯多亚派的自然权利理论。首先,自然权利理论将政治权利问题置于自然领域,而黑格尔觉得政治权利属于道德领域。这是斯多亚为物理学所奴役的又一个例证。其次,自然权利理论在18世纪导致了卢梭的错误思考。自然权利理论为平等和民主概念提供了理由。黑格尔不仅反对卢梭,而且反对所有的平等主义和民主的意识形态。
至于原子的形状和大小,或曰它们是如何产生的,他的说法只是一种任意的虚构。由于重量,原子也具有一种运动,但这种运动的方向稍微偏离直线。伊壁鸠鲁认为原子有偏斜运动,因为它们可能会相撞,等等,这样便产生了特殊的集合和组成,而这就是事物。[39]
黑格尔的评论已经过去了。他没有比较伊壁鸠鲁的原子“偏斜运动”与德谟克利特的原子的完全垂直降落。马克思比较了伊壁鸠鲁和德谟克利特,但黑格尔没有。黑格尔没有质疑伊壁鸠鲁的原子是否存在于思想之外,或它们是否为思想所决定,马克思这样做了。换言之,伊壁鸠鲁的原子“偏斜运动”成为马克思离开黑格尔的历史哲学的决定性观点,或者说它是马克思的批判理论能够产生的实质所在。我在这里只是简要地指出马克思和黑格尔之间的差别,在讨论马克思博士论文的时候,我将对此做更广泛的分析。
伊壁鸠鲁原子论的基础是,他的唯物主义和经验主义已经确立了。唯物主义处理外部世界的构成问题,而他断言外部世界最终将还原为物质。经验主义更富有认识论意义,它质疑关于理念的起源问题。经验主义是对外部世界的一种研究方法,如果研究者想从其实验中获得充分的根据,他就必须采用这种程序。
在认识论层面,黑格尔认为伊壁鸠鲁是“自然哲学”的拥护者。[40]而这意味着哲学来自知觉,或根本没有哲学。“自然哲学”是黑格尔用来说明哲学在任何意义上都无效的术语。要想成为哲学,理念必须离开思想,或曰理念必须由自我意识产生。因为只有这样,自我意识才是自发的。虽然黑格尔认为哲学在他的定义中是辩证的,但他断定伊壁鸠鲁的理念出于理解的极低水平。此外,自然哲学与关于自然的哲学不同。在关于自然的哲学中,精神也提供自然能被理解的方法。“自然哲学”是一种认识论的方案,它试图解释理念何以产生;但关于自然的哲学是理解自然如何运作的模式,或曰如何认识自然的理论。
黑格尔对伊壁鸠鲁的低估在引自《哲学史讲演录》的这段话中得到了概括:
上面所说的外部事物的图景与我们的感官会合的中断,是错误的根源。这种中断的根据就在于灵魂是由独特的原子构成的,而原子与原子之间又为虚空所隔开。我们不想再纠缠于这些无谓的事物了。这都是些空话。我们对伊壁鸠鲁的哲学思想不能有什么敬意,毋宁说这些根本不是什么思想。[41]
洛克和休谟是伊壁鸠鲁唯物主义和经验主义的后裔,而伊壁鸠鲁思想的缺点也能在英法启蒙运动中找到。启蒙运动的这个分支从未发展到超越理智的水平。
伊壁鸠鲁对安宁的寻求,以及他的唯物主义和经验主义,使他拒斥所有迷信现象以及扰乱人类宁静的宗教的任何方面。保护人类安宁的渴望使他否定任何可能毁坏人类幸福的宗教信仰。从幸福论的基础来看,反宗教的偏见被注入伊壁鸠鲁的哲学中。[42]与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不同,伊壁鸠鲁否认神的存在。
鉴于黑格尔关注独断主义特别是伊壁鸠鲁版本的缺陷,他强调怀疑主义的积极性。怀疑主义和独断主义的最大差别来自这个事实,即怀疑主义在思想中找到其依据,而独断主义从知觉中推断其依据。独断主义仍然沉浸在物理世界或物理学中,怀疑主义则表达了自我意识的原则。[43]
怀疑主义发现每个决定都要触及矛盾,因而否定是理论的来源之一。怀疑主义将对立的理念引入哲学,并使历史作用引发辩证法的一个方面。[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