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仿若自己抱着的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死物,又或许,是旁的什么原因他不想也不能看她。
这才是她知道的裴睿,端得一副清贵守礼,冷面冷心。
若是萧宸衍,此时他一定已经心疼问自己可安好,有没有受伤了。
姜淮玉速速离了他的怀抱,回到座位上坐好,依旧紧紧贴着车壁,与裴睿之间隔着足以坐下一人的空位。
“那日,”裴睿沉声道,“我问你是否对你表哥有意,你说你对他毫无男女之情,可是当时我也问了你煜王,你却避而不谈,只是提及了方京墨。所以从那时起你便在瞒我?”
姜淮玉想了想,隐约记得那日他诘问时先是问的方京墨,后来似乎是提及了几个人,可她当时的确对萧宸衍没有那心思,自然算不得瞒他。
不过从他生辰到今日,不过短短半个多月,想来现在与他说那时她与萧宸衍真的没有什么,他定是不会相信的。更何况,这是她的私事,她又为何非得要同他说清楚?她不欠他什么解释。
“你说的没错,我确是骗了你,”姜淮玉不敢看他,只语气生硬道,“你我都已经和离了,没有任何除了公事上的关系了,你本就不该过问我的私事。”
“和离”。
裴睿一听到这两个字,心中便生出些烦躁,烦的是他的婚姻被母亲和姜淮玉一手操作离了,燥的是,母亲犯下欺君之罪,他也无可奈何,无人无处可说。
他看着姜淮玉,忽然想告诉她,却欲言又止,此事现在再提也无济于事,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或许,他也该放下了。
甚至,此时细细思量,他也不知道在自己的心里,姜淮玉对于他究竟是什么。是过去的一道残影?还是刺进他那骄傲又清明的自尊的一把冷冽匕首?
他一贯擅长冷静理性地分析事情,可唯有这件事,也只有这件事,他却无论如何也想不清楚。为何她明明早已经离开,他却还是不住地想要靠近她,像抓着一把流沙一般,眼睁睁看着她流走,却越是想抓紧。
可是即使把她强留在身边又能如何?裴睿手中紧紧抓着那只荷包,在手心里握着,虽是实实在在的,却硌得手心痛楚不堪。
看裴睿没有再说什么,姜淮玉也不知能再与他说什么,从昨日起她就已经打定主意了,她会放下一切,试着去喜欢萧宸衍。
只是不知为何,看到裴睿如今因为她与别的男子靠近而来纠缠她,心中还是有些难受。
曾经,她全心全意爱着他的时候,他没把她当回事,如今,两人分开了,本应各自安好,他却又时常出现在她眼前,说着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话,像是想要将她拴在身边,哪也不准去,像是在意她,可他却又从不说爱她。
他以前从未说过爱她,现在也不说,那为何却对她的事如此上心,不是自找没趣吗?
原以为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到了国公府便能各自分开,可是裴睿忽而又开口了:“昨夜到今日,我花了些时间把那副残卷修复好了,其实除了被泼了墨的地方,你修复的非常好,我从前交给秘书省修复的诸多残卷都极少能达到你的水平,明日我便会上呈圣人。”
听到裴睿夸自己,夸得如此一本正经,姜淮玉此时心中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欢喜了。她花了许多时间修补那幅残卷,费了许多心思,原先心中或许隐隐是想证明给裴睿看,自己并非一无是处,没有他以为的那么不堪。
可当他现在真的夸自己的时候,却忽而已经不那么在乎他是如何想的了。
她就是她,她是卫国公府的千金,是市坊争相追逐的一字千金的楷书手,是御赐金笔的秘书省正字。
这些,她以前或许没觉得有那么了不得,只不过是因为长久以来习惯了仰望裴睿,以为就算是全天下人对她的夸赞也敌不过他的一句话。
如今,细细数来才知道自己这一路已经走得很远了。
她也终于释然,裴睿再好,也终不过是一个人,他有他的喜好,他的喜好也随时会变,今日他不论是出于什么原因夸赞了她,来日或许又会说她的不好了,所以何必再在意他说什么呢。
除此之外,姜淮玉此时其实更多的是气恼,因为裴睿与宋须芳的婚事没处理好,徐姒然心生恶意,将不满都发泄到她身上了,搅得她不得安宁。原本好不容易已经不想这事了,此时裴睿却忽然提起。
“多谢裴中丞夸赞了。”
姜淮玉还是谢了他,举止有度,一如他的待人处事。
但她还是好言道:“你以后能不能好生与你父母商谈好你的婚事?别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以为只要你不同意就不会有下文了,你可要记得,别人都是有期许的,别又惹上哪一家的夫人了来寻我的不是。你若是想娶谁便也该让人知道你的心意,若是不想,也该告诉他们一声。”
裴睿静静听她说话,姜淮玉以为他都听进去了,便适可而止,也不再多言,可裴睿却只真正听进去了一句话——“想娶谁便让她知道你的心意”。
姜淮玉瞥见他手中仍旧攥着那枚荷包,便道:“许是青梅没看清,不小心拿这荷包装了钱便送去侯府了,裴中丞可否将荷包还给我?钱你依旧留着。”
裴睿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荷包,那花开并蒂莲绣得细腻,微微泛着金色的光,似乎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她绣时的心血。
“怎么?”他问道:“这是你绣给萧宸衍的?”
“不是,只是觉得这颜色不适合你,你拿去也是浪费,不若还给我,到了家我遣人去拿个别的荷包来与你换。”
“我倒觉得这颜色不差,不劳烦你再去换一个了。”裴睿冷冷道。
“到了,我先走了。”
马车才将将停下,还未停稳,裴睿便起身离开了,留下姜淮玉一人在马车里。
马蹄声起,她掀开车帘下来,只见裴睿策马远去的背影,黑夜来临前最后的那一抹落日余晖追着他的身影,在空旷长街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苍然孤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