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码在离开之前,她要先与他偿清恩惠、再不相欠,如此才能走得坦荡干净,即使需要为此归还所有灵气也在所不惜。
然而还没等她出言,侧身而立的神十一竟是率先开了口:“你要去人间也可以。”
唐宁一怔,只听他继续道:“只要你答应一个条件。”
唐宁本就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如今听他主动提出,倒是正合所愿:“你说。”
神十一转头看向她:“我要你立下一道灵誓。”
“灵誓?”唐宁不知那是什么。
“——以灵气书写的誓言,一旦订立便会生效,直至完成方止。”
唐宁了然,点头:“你想让我立什么?”
神十一道:“将你的本源记忆留在神殿,除非有一天你重回这里,否则它将永远在神殿封存。”
唐宁微微疑惑,不知这意味着什么:“留下本源记忆会怎样?”
神十一注视着她的双眼,道:“你会忘记灵体的存在,忘记自己的身份,也无法再动用任何灵力。你将变得与一个真正的人类无异,人类会经历的一切你都同样会经历——饥寒、伤痛、疾病、衰老,乃至死亡。”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就像在用一座座大山堆出艰难险阻,想让行路之人望而却步、知难而退。
为此,他甚至还特意隐瞒了最为重要的那部分——他说的“死亡”其实只是人身死去,而灵体并不会随之消亡。
可即便如此,他却也未能在唐宁眼中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因为对于此刻的唐宁而言,如果无法获得自由,即便寿逾千年万载,也不如朝暮蜉蝣。
既然她已决定前往人间,那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又有何不可?
于是,她几乎未有任何犹豫,便郑重颔首应允道:“好。”
神十一深深望着她。
奇怪的是,他似乎并未因为她果断答应而失望或生气,反而在最终挪开视线时,露出了一抹暗含深意的目光。
*
虽已有了约定,但唐宁并未即刻动身。
她还记得自己答应要为黎墨生画副人身,哪怕她要离开,也该先将这件事完成才行。
于是,她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从秋日到初冬,在一张崭新的画纸上为他精心绘制了一副近乎完美的人身。
然而,直至画完之后她才想起,她其实连他的名字都忘了问,更别说他的去向和居处了。
她向神十一打听,也只得知他在灵体中排行第四,却依然既不知他的名字,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在知晓她是想把画交给他时,神十一竟主动说自己可以代为转交,只要哪日他再前来,或是得知他在何处,便可将画交到他的手中。
这也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于是,唐宁将那幅画妥善封好放入匣中,交给了神十一代为保管。
直此,她终于再无未尽之事。
于是当夜便为自己画出了一副人身,将灵体附于其上,做好了动身前往人间的准备。
*
翌日,天虞山巅。
冬雪初降,寒霜微茫。
唐宁一袭素衣,腰间别着创世之笔,单手握着那卷绘有黑金的画纸,在神十一的陪同下,站在了神殿前的长阶之顶。
寒风掠过,拂动她的衣摆与发丝。
她抬起手去,以灵气在空中书写下了约定好的灵誓。
随着她的指尖划写,半空出现了一个个淡金色的字体,而在最后一个字落成后,所有字体同时浮过一抹流光,化为万千星点向她眉心涌去。
下一瞬,她的本源记忆便开始一缕缕抽离识海,化为涓涓细流,流向身后的神殿之中。
记忆的流逝令她感到阵阵晕眩。
随着记忆失去得越来越多,她的识海也越来越空茫混沌,仿佛置身迷雾,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忽远忽近、亦真亦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