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南京,聚宝门外。
夕阳將天边烧成一片瑰丽而悲壮的血色,余暉洒在李文忠那张英武而坚毅的脸上,將他周身征尘浸染出厚重的金光。
他刚奉召疾驰回京,大本堂內奏对的每一句话,仍在心中激盪。
舅舅那幅囊括寰宇的巨图,那句“高於车轮者,皆杀之”的冷酷决断,如惊雷驱散了他心中对草原部落最后的犹疑,只剩下如山军令和如火战意。
他已换回便於征战的戎装,腰间挎著伴隨他征战多年的佩刀,身后是十几名从麾下精锐中挑选的亲兵,人人眼神锐利如鹰隼。
兵部派来的官员,早早等候在这里,神色恭敬中带著难以掩饰的敬畏与一丝惶恐。
他將一方沉甸甸的紫檀木盒,和一卷明黄圣旨,呈给李文忠。
木盒中,是一方新铸的征虏大將军银印,象徵著此次出征的生杀予夺之权。
圣旨上,是以朱元璋的语气授予的先斩后奏、专征伐之权。
李文忠平静接过,將大印收起,圣旨交由亲兵保管,他的目光,始终望向那条通向北方无尽疆域的古道。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於军队行进的沉重声响从城门方向传来,夹杂著车轮碾压地面的闷响。李文忠勒马回望。
只见一支望不到头的车队,正从聚宝门源源不断驶出。
大车上,粮袋堆积如山,更有无数鎧甲、兵刃、箭矢的箱子,在夕阳下泛著冷硬的光泽。
护卫车队的,並非寻常卫所兵士,而是身著鸳鸯战袄、神情肃杀的精锐亲军,以及一些身著僧袍、神色精干的隨行人员。
李文忠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深知朝廷各方面支出都很大,府库並非充盈,舅舅在大本堂许下的军资补给,竟在如此短时间內,化作眼前这支庞大的车队,此等效率与决心,令他心神震撼。
车队前方,一位身披袈裟、面容清癯的僧人策马而来,正是僧录司左善世道衍和尚姚广孝。
“曹国公。”道衍单掌施礼,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力量。
“道衍法师。”李文忠在马上抱拳,他对这位舅舅身边的高僧谋士心存敬意。
道衍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火漆封印图案特殊:“皇上口諭,此信,请將军亲启。”
李文忠接过,撕开火漆。信笺上,是朱元璋那极具特色、锋芒毕露的笔跡,仅有两行:
——往日怀柔之弊,舅舅都为你一剑斩断;今赐尔雷霆之威,当为大明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字字千钧,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李文忠郑重將信收起,贴身放好。他抬头看向道衍,声音因肩负的重任而愈发沉毅:
“请回復皇上,臣,李文忠,定不辱命!”
道衍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回归车队。
李文忠深吸一口气,南京城春日傍晚的气息涌入肺腑,却激盪起他胸中万丈豪情。
他猛地一抖韁绳,战马昂首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