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逼你跟我结婚,大可不必做出这么一副亏钱折本的样儿。”
子昭强力压制着不发作,再次去拉她的手,笑道:“怕了你了。我娶了你比捡到金山银山还高兴,什么亏钱折本,你真说得出来。小手怎么这么凉,乖,我给你捂捂。”
璟宁看着他。
四目交投,从对方眼里都读出了疲惫和倦怠,原本确定的信念忽然有点松动,心里刻意忽视的那道伤口,也痛了起来。他们都觉得很爱对方,爱是他们时常不离口的一个字,但“爱”是什么呢?那一瞬两个人都很茫然,仿佛置身于一个当局者迷的游戏,他们太幼稚,根本不会玩。
子昭正色道:“你可以怨我现在能力小,帮不了你什么,但我会在能做的范围内做到最好。我想尽了一切办法,要组成一个属于我们的家,但很多事情只能一步步来。宁宁,我绝不是不负责任的人,所以不会也不敢轻易许诺什么,因为有些事情以我目前的能力真的办不到。而且……我家现在也有困难。”
“那你就先忙你家的事,别让我分你的心。”
他的怒气终于不加控制地倒了出来:“潘璟宁,公平一点!我做了这么多,你到现在还说这样皮里阳秋的话!”
眼泪在她眼睛里滚来滚去:“是,没错,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可怜我,还要跟我在一起,这对你本来就不公平。”
子昭烦闷到极点:“你除了说这些话,还为我们做了什么?”
“我想为你分担,你给过我机会么?”璟宁哽咽起来,“我大哥在监狱里被人打了,肋骨都被打断了,昨天下午刚刚被保出来,我家现在一团乱!你说我怎么办?你让我今天去退学,退学以后我怎么办?你要我跟你结婚,但你只是想让我当孟子昭的妻子,却忘记我是潘家的女儿,要让我逃避家里的一切,也让你自己逃避。你根本不想摊上我家这个烂摊子!”
“我逃避?我要逃避就不会和你纠缠在一起!”
“是我不要脸纠缠着你,行了吧?!”
子昭气极反笑:“不就是那个人挨了打吗,至于难过成这样吗?他挨了打是很可怜,但毕竟还是从牢里出来了,这不是好事么?我倒不明白了,你们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现在他也换了个姓氏,早就不是你潘家的人了,你怎么就为了他跟我闹成这样!”
“你什么意思?”璟宁指着他,将音量提高。
“别指我,我讨厌别人指我。”子昭冷冷道。
璟宁将手放下,转开了脸:“孟子昭,我对你的感情怎么样你应该清楚。很抱歉让你心烦,很抱歉我无法为你做什么还一味地要求你照顾我的心情,很抱歉我指了你。现在请你给我走开。”
子昭转身就走,但只往前冲了不到三四步,又重新回到她身边,将她用力搂入怀中。
她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不断柔声安抚,他太年轻,虽然聪敏,却天性单纯,涉世未深,毫无准备地挑起家里的重担,这重担上又多了一个她。
“我要你做我的妻子,你的家也是我家,我不会不管的。”他不停地说着,见她平静一些,便携着她的手道,“走,我们过江去。”
子昭凝视了她一会儿,道:“真不要我陪?”
她摇摇头。
他只好说:“回去的时候到码头来跟我说一声,我今天到下午都会在。”
璟宁嗯了一声:“那你快走,我慢,跟不上你。”
“记住一定要来找我,我还有东西要给你,不来可就没了啊。”他故作神秘地说。
她说:“你好啰唆。”
子昭嘿嘿一笑,其实十分烦恼,加快脚步走了。
一辆车驶过大道,车轮与道路摩擦,发出嗡嗡的声音,璟宁觉得晕,脚下的地面好像舞厅的地板,有几百双脚在上面同时跺。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有货车开过,铁条子叮当作响,怎么这么多的车,一辆接一辆,汽油味浓得散不开;曾经温柔地、光芒万丈地笼罩她的碧蓝天顶,突然要恶狠狠地压下来。
她胸口急促起伏了两下,开始呕吐,吐完了,就跟被抽了筋似的,踏一步都要使出全力。
她撒了谎。
她最终没去坐轮渡,也放弃了去找子昭;她也并非来了月事,恰恰相反。
她怀孕了,孩子不是他的。
在潘家还没出事时她就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出于不祥的预感,她偷偷去了一个偏僻的小诊所,最终确定的一刻,宛如五雷轰顶,立即清楚自己已没有了与子昭继续下去的资格,本就辜负过他一次,这下来了一次更狠的。她自欺欺人了一段时间,晚上做梦,梦里的自己并没有怀孕,她在梦中庆幸无比,一醒来却被深沉的绝望笼罩——身体的反应在早上太明显了。
将孩子打掉,她是不愿意的,也许是因为害怕,连死一只鸭子她都会难过很久,何况亲手杀掉一个人,更何况那个人是自己的孩子。每一天她都被愧疚、恐惧和强烈的不舍折磨得无以复加,子昭为他们的未来每做一点努力,她的痛苦便加深一层。然后便是盛棠失踪,银川被捕,家中大乱。然后便熬到了现在。
梧桐树的枝条窸窸窣窣摆动,潘公馆大门口照旧停着几辆汽车,除了巡捕房的,从昨天又起多了一辆——银川被保释回家的时候,是由徐德英陪着的。云氏没下逐客令,既因没这能力,也因潘家的烂摊子确实需要人收拾,潘盛棠的黑锅需要人来背——背黑锅的人被抬进了屋。
谁也没有想到徐德英会跟在于素怀等人的后头,悄无声息,面上却做出一副堂堂正正的神情。
这个世界颠倒混乱毫无章法可言,璟宁觉得骇异。此时此刻,她坐在黄包车里痴愣愣地盯着家门看,仿佛不论下不下车,都会有一个深渊不动声色地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