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文莎又拿了一盒去送给老胡,老胡瞥了一眼,说:“怪凉怪凉的,不吃!”起身出去了。
贾文莎悻悻看着老胡的背影,撇了撇嘴,说:“胡美杉,我发现你哥和你爸真像。”听她这么一说,胡美杉就知道他们俩又吵架了,没吵架的时候,私下和胡美杉说到老胡时会说咱爸,只要吵架了,就说你爸,以示对胡美德的厌恶,并顺便表达,不屑于和他是一家人。
胡美杉笑着说:“肯定的,亲儿子嘛。”
贾文莎把老胡的那份冰淇淋塞进冰箱,一屁股坐下,挖着冰淇淋大口大口地猛吃了一顿,抬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胡美杉,说小聂要辞职。
胡美杉这才想起来,店里家里一起忙,她不仅好一阵子没见胡美德,也把他有外遇这事给忘到脑后去了,如果小聂只单纯是烤鸡店的一员工,随她怎么辞职,胡美杉都不会上心,可她不仅是烤鸡店的员工,还是胡美德的情人,她要辞职,就一定不只是辞职那么简单,要不然,贾文莎也不会拎着一大包冰淇淋到美杉小厨找她,就小心翼翼地说那就让她辞。
可贾文莎说她不愿意。胡美杉就意外了,故意说好像离了她就没人可雇了似的。贾文莎说没错,至少雇不着比她更合适的人了。然后抿了一嘴的冰淇淋,带着惆怅慢悠悠说,以前的收银员,都是架不住胡美德的甜言蜜语,为他大开方便之门,被她发现后开除的,可小聂不是,她是受不了胡美德甜言蜜语的骚扰,非辞职不可的。
听了她的话,胡美杉的嘴巴,刹那间张得可以塞进去一只站着的鸡蛋:“小聂说的?”
贾文莎嗯了一声,说昨天下班的时候,胡美德骚扰小聂,想跟她要收银台钥匙,小聂不给,翻了脸,还告了他一状。
隐约的,胡美杉觉得不对,可不能多说不能细问的,只说:“那怎么办?”
贾文莎叹了口气:“人家坚决不干了,我总不能把人绑这儿。”说着看了小禾一眼,说:“小禾,反正你也没找着合适工作,要不,你先去店里顶一阵?”
胡美杉连想都没想,说:“不行。”
贾文莎就不高兴了,说:“我有没问你。”
“没错。”胡美杉说:“可在这件事上,我替小禾做主了。”说着,扭头去看小禾:“你大姨肯定不同意。”
“你婆婆不因为小禾找不到工作整天唠叨嘛。”
“嫂子,你就省省吧,我比你了解土豆奶奶,在她眼里,小禾在家闲着也比烤鸡店打工有面子。”
贾文莎就恼了,把勺子往冰淇淋里一插:“胡美杉,你什么意思?我家卖的是烤鸡,又不是拐带良家妇女做野鸡,有什么塌面子的?”
胡美杉懒得和她叮当,就问小禾怎么想的,小禾想去,却又有顾虑,就嗓子痒似的吭吭了两声。
贾文莎得意:“怎么着?”
胡美杉晓得,就算小禾想去,不过也是临时过渡,就说:“小禾你要想去,我也不拦着,可你大姨要怪下来,你得自己担着。”
小禾嗯了一声,声很小。
贾文莎笑得,那张嘴,跟跌破了的西瓜似的,胡美杉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一半脑子在想小聂找贾文莎控诉胡美德的真实原因,另一半在想,如果何秋萍知道小禾去了烤鸡店,她该怎么说?想得脑子都恍恍惚惚的,回家路上,好几次想说小禾你别去了,却又说不出口,因为自从和贾文莎说好了去烤鸡店上班,小禾就开心得很,觉得烤鸡店的工作虽然不理想,可总比在家闲着听大姨的絮叨要好。
到了楼下,胡美杉喊住小禾,问打算怎么跟大姨说这事。小禾说她已经想好了,就说在家外资公司找了个活。
胡美杉就笑了:“我本来想说是家超市。”
小禾说超市谁都能进,万一大姨找过去,会漏馅的,还是外资公司保险点,管理严格,外人不让进,胡美杉觉得有道理。就觉得人还是多上几年学好,至少脑子灵活,就后悔当年意气用事退学不读,虽然陆易州学历高,工作体面,除了在街坊邻居表达羡慕的时候她特有面子,在生活中,并没什么实际用处,连小禾都说,她太惯着陆易州了,有时,她拖着两条灌了铅一样的腿从店里回家,还要收拾小土豆和何秋萍弄乱的家,洗衣服。
虽然何秋萍不懒,可毕竟在乡下生活了大半辈子,在卫生习惯方面差得很,比如胡美杉拖地板,她就会觉得奇怪,没草也没树叶子更没满地鸡屎,干净得点把火烘一烘就可以当炕睡了,怎么还要擦?
胡美杉就说因为小土豆整天满家跑,到处乱坐,还是擦干净点心里踏实。
何秋萍就直直地看着她,好像在说胡美杉你要嫌我这乡下老太太不干净就直说,一开始胡美杉让她看得心里发毛,久了,就习惯了,垂着眼皮擦她的地板,装没看见,何秋萍就气哼哼的,像夹袋并不珍贵的面粉一样,夹起小土豆,气哼哼往房间里去,边走边说:“走!人家嫌咱娘俩碍眼!”
这话说得嗓门大而突兀,像平地上响春雷,冷丁的,能把人吓一跳,陆易州为这说过何秋萍,只说过一次,就再也不说了,因为被儿子说了的何秋萍活像被全人类欺负了的可怜虫,直直地看着儿子,眼里慢慢泛上了泪光,对于陆易州来说,被年过半百的母亲用这种眼神看,就觉得自己的心,像被插上了一个强力爆竹,砰地一声,就地成屑。
所以,尽管陆易州晓得母亲仗着母以子贵的婆婆身份,欺负胡美杉,但,他很少替胡美杉伸张正义,除非母亲太过分了,因为每次替胡美杉伸张正义,下场不是被母亲用泪眼把心看碎就是迎来一场海啸似的狂风暴雨。
幸亏胡美杉脾气好。很多时候,他这样庆幸。
这个夜晚,陆易州家欢天喜地,小禾找到工作,何秋萍就像挪掉了压在心头的一座大山一样轻松快活,拽着她问公司是哪个国家开的,有多少人,她是不是坐办公室的,每月能开多少钱。
胡美杉暗暗替小禾捏了一把汗,亏小禾有所准备,她说的外资公司,除了她去工作,其他一切都是真实的,为了把谎撒得更像那么回事,她还特意手机百度了一下。
何秋萍听得一张脸笑成了蒸开了口的大馒头,抓起电话就给何秋美拨了过去,胡美杉小心翼翼地把被她夹在两膝之间的小土豆抱过来,说:“妈,都十点多了,乡下睡觉早。”
何秋萍一边等电话被接起来一边用你懂什么的眼神瞥了她一眼,等了一会,见还没人接电话,才悻悻扣了:“真是的,这才几点,就睡了。”
正说着电话响了,何秋萍扫了一眼,美滋滋说你妈,让我给打醒了,打回来了。刚要伸手接,电话又被挂断了,何秋萍刚才还笑着的脸,呱嗒就掉下来了,捞起电话就拨了回去,先是劈头盖脸地训小禾妈财迷,跟她小算计,打个电话还得打通了挂断让她打回去。
这会正好是秋天,何秋美在田里掰了一天玉米,累得回家连饭都没得力气做了,胡乱吃了两口,爬到炕上,脑袋一挨枕头就睡成了泥巴,让何秋萍的电话打醒,本就恼得很,又劈头盖脸让她给训了一顿,窝了一肚子的气,又不敢冲何秋萍去,就忍气吞声说:“谁让你妹子穷呢,哪儿还顾得上脸皮。”
“穷!穷!就知道一天到晚地把个穷字挂嘴上,你当这还是穷光荣的年代!”虽然讨厌何秋美开口就哭穷,可让她这么一说,何秋萍的心,就酸溜溜的了,也晓得何秋美不是不要脸皮,真是让钱逼的,一年365天打胰岛素,除了地里的庄稼,没别的进钱路项,再加上病跟刀子似的逼着命,莫要说她一个乡下女人,就是个城里爷们,他也大方不起来,遂叹了口气,软缓了一下语气,说:“大半夜的,给你打电话,就是想让你高兴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