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美窝了一肚子气,还没出来,脑子睡得也还迷糊着呢,一时没转过弯,就闷闷地兀自气着,没吭声。
何秋萍也没和她计较,欢快地说小禾找到工作了,在外国公司。说完,就喊小禾过来说,小禾在房间里喊,她已经脱衣服睡下了,让她和她妈说行了。
何秋萍就嘟哝说:“说睡就睡,叫雷劈了还得先见道闪电呢,这啥兆头都没有,一脑袋崴下就睡了。”听说小禾找到工作了,何秋美一下子就清醒了,叽里呱啦地问了一大堆,何秋萍就把小禾说的那套复述了一遍,有忘了的,就问胡美杉。
小禾跟何秋萍说的时候,胡美杉在卫生间给小土豆洗衣服,没听见她俩到底说了些什么,就嗯嗯啊啊地胡乱敷衍,何秋萍挺不高兴,啪地挂电话,说:“土豆妈,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胡美杉把小土豆的脚放在热水里,抬头看她:“妈,我怎么了?”
“问啥你都嗯嗯啊啊的,把我当傻子应付?”
胡美杉想了想,索性实事求是:“妈,您问的那些,我确实不知道。”
“小禾到你家铺子里去了吧?”
“嗯。”
“待大半天,就没和你说?”
“今天客人多,我忙得没空和小禾说话。”
何秋萍在嗓子眼里哦了一声,一屁股坐回沙发,盯着电视发了半天呆,一把抄起胡美杉已经给洗刷完毕的小土豆,噌噌回房间去了。
胡美杉抬头看着他,说:“易州。”
“到房间说。”说着,陆易州转身进了房间,胡美杉跟进去,一屁股坐床沿上:“易州,我有事和你说。”
“小禾工作的事?”
她点头。
“是骗我妈的?”
胡美杉说不全是,就把贾文莎今天去店里的事说了一遍,陆易州有点不高兴,说早知道这样,小禾的大学就不必读了。
胡美杉遂说她也这意思,可小禾非要去,她拦不住。陆易州仰面倒在**,看着天花板,想小禾,想烤鸡店……想了很多,其实,他知道,想破脑袋也没用,想这事,就像高天上走过的一朵云,只要它不变成雨落下来,就不解决人世间的任何问题,莫名的无力感,像块被嚼了良久的口香糖,赖唧唧地粘在心上,他疲惫地闭上眼,说睡吧。
胡美杉欲言又止的,好像一肚子话没说出来,陆易州就歪头看着她,意思是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胡美杉鼓足了勇气说:“你劝劝小禾吧,她听你的。”
“劝什么?”
“我不想让她去烤鸡店,不为别的,我哥那人,你也知道……”说到这里,胡美杉突然觉得没法往下说了,虽然婚前婚后的她和陆易州也认识几年了,可关于胡美德的事,她还从来没和他详细说过,怕被他看低,虽然人无完人,是人都有缺点,可花心得一塌糊涂,在胡美杉感觉,这不仅仅是缺点那么简单,而是人品和道德有问题,虽然胡美德是胡美德,她胡美杉是胡美杉,她也跟陆易州说过她和老胡以及胡美德在血缘上其实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可在感情上,他们是她在这座城市里仅有的亲人,怕陆易州产生他们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想法,她从来不在陆易州跟前算胡美德的风流帐。以至于陆易州觉得,胡美德这人虽然说话做事不是那么靠谱,但也没觉得他在人品上有什么问题,尽管他对小禾去烤鸡店当收银员不满,可想想母亲没完没了的絮叨,和姨妈的抱怨,确实需要神经足够强大才能承受住了不崩溃,遂也也就认了,就模棱两可地说小禾愿意,就先干着吧,以后遇到合适的机会再换。
胡美杉一肚子的话,就像在茶壶肚子里煮沸的饺子,翻滚着膨胀着,却就是说不出口,唯恐一说,陆易州的眼球就给惊成了鸡蛋。那种把自己家底起出脏来的羞愧,她不喜欢。
次日,小禾早早起床,帮胡美杉做早饭时说,因为要上班,从今天开始,她就不能帮她洗早晨的碗了,看着手脚利落,悄声少语的小禾,胡美杉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难受,就定定看着她,说小禾你真想好了?
胡美杉说:“我把你送过去。”
小禾说不用,她在手机上搜过公交路线了,能找过去。
胡美杉说:“那我也送你过去。”见小禾怔怔看着她,满眼都是不解的样子,就笑了一下:“好长时间没见我哥了,过去和他说几句话。”
小禾这才笑了,小声说:“你不用让他们格外关照我。”
又是个处处为别人着想,唯恐别人因为自己做难的女孩子。胡美杉在心里叹了口气,莫名地,就为她的将来担心了起来,她隐约记得,好像谁在哪儿说过,上帝是公平的,也最会搭配,他通常会给好人一个差伴侣,以保持这个世界的良莠平衡。
4
胡美杉她们到了,门店还没开,她拢着手,趴在门玻璃上往里张望,黑漆漆的,散发着浓烈的烤鸡味,乍一闻,挺香的,闻久了,香得就恶了,这也是贾文莎说破天也不愿守着店的原因,在店里整天熏着不说,这味的侵略性还很强,别说整天,在店里呆上俩小时,回家就得换衣服洗澡,要不然,有这一身香得发腻的烤鸡味,她就是穿上国际顶级品牌,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暴发户味。
因为这,每每贾文莎跟胡美德摆救他于水深火热的功劳,胡美德都几乎要和她翻脸,名义上的老板,兜里没钱,不仅浑身上下、连放屁打嗝都他妈一股烤鸡味,还不如继续当他的列车员,至少自由,想装13的时候,去台东夜市拎件假名牌,也能装出点样来,现在可倒好,这浑身上下的烤鸡味就他妈的阴魂不散,走哪儿把他卖到哪儿:甭装,再装你也是烤鸡店里一伙计。
有什么好希罕的?
每次说到这里,贾文莎就给他来横的:“我!你他妈的难道不希罕我?”
胡美德就笑,歪着嘴,笑得像只吃饱了的豺狗。
贾文莎就扑上来咬他,不把他咬得龇牙咧嘴地讨饶决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