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这一说,陈平便有些急了,道:“奉春君言之晚矣,我三十万大军已出征北上,定要与单于决战,奈何?”
“请陛下遣使者快马追回我军。”刘敬稍微思虑片刻,干脆主动请缨,“微臣愿为使者,前往中途请回我军。”
“三军动静,岂是儿戏?你是否深入匈奴之地,所见是否属实?朕还有些疑虑。莫非你要动摇我军心,为信贼开脱?”刘邦怒道。
“臣不敢,可臣要为三十万汉军着想。”
“难道朕不想么?”刘邦盯着刘敬道,“分明是你畏敌如虎,才想出如此离奇经历。”
“陛下纵然将臣千刀万剐,也改变不了事实。”刘敬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这一下彻底激怒了刘邦,正要斥责,却听见帐外传来急报声,接着,曹窋引进来一位校尉向刘邦禀报,说汉军前锋已过句注山。刘邦闻言,就益发地生气,校尉一走,他就骂道:“人言齐虏以口舌得官,你就是如此之人,竟敢阻挡我军前行,与奸细何异?来人……”
陈平见君臣失和,忙上前劝道:“陛下且息雷霆之怒,奉春君顶撞陛下固然有罪,可他也是为大军着想,还请陛下宽恕。”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怒气并没有全部消退,对曹窋道:“将刘敬囚之,待朕凯旋再做处置。”
刘敬被押出门时,仍回头大声喊道:“匈奴狡诈,陛下要谨慎啊!”
“朕识人不明,怎么将这个书生留在身边,险些误了军机。”刘邦颓然地跌坐在案几后,当他发现陈平还站在身边时,又来了气,“你为何还在此处,是要为刘敬说情么?传令下去,兵发平城,寻机围剿匈奴大军,擒获信贼。”
“诺。”陈平应了一声,转身退去。
出得帐来,天空阴沉沉的,又开始飘起了雪花。汉军在北方寒冷的天气面前,弱点尽显,这让他连日来的忧心忡忡,又复沉重了。平心而论,他是赞同刘敬的,可皇上在盛怒之下,他再去进言,岂非自寻获罪?少了一个刘敬,不能再少一个他。他决计跟随皇上北上,相机向他进言。
第二天,刘敬被押在车上送往后营。陈平早早地前来送行,看着昨日还在向皇上奏事的刘敬已披枷戴锁,他内心很不好受,上前安慰道:“奉春君珍重……”下面的话却因为哽咽而说不出来了。
刘敬淡然一笑道:“中尉责任重大,有您在,我放心了……”
“下官定要在陛下面前鸣冤……”
刘敬摇了摇头道:“只要皇上以社稷为重,最终会赦免下官的。倒是中尉要倍加珍重,汉军不能没有足下。”
第三天,刘邦与夏侯婴一起离开晋阳,吕泽到城外相送。
即将登上车辇的那一刻,刘邦忽地转过身来对吕泽道:“你已丢失过一次晋阳,此次千万谨慎。否则,朕对臣下也不好交代。”
“请陛下放心,微臣在晋阳恭候陛下凯旋。”吕泽行了军礼,刘邦才登上车辇,浩浩****地向北而去。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大了,鹅毛般的雪片落在黄罗伞盖上,一会儿就是一层白……
一连数日的落雪,将新落成的长乐宫装点成一座银宫琼阁。
清晨,站在连接殿宇之间的甬道上远眺近观,但见一座座宫观鳞次栉比,联属相望,十分壮观。甬道下和甬道上,来来往往都是扫雪的小黄门,“嘶啦嘶啦”的扫帚声汇成冬日的晨曲,在宫内的各个角落久久回旋……
这些日子,叔孙通的身影总是最早出现在长乐宫东厢。
刘邦率领大军北上后,以太子监国,丞相主事。为刘盈讲书的地方暂时搬到东厢,为的是方便太子听留京的臣僚奏事。
尽管长安晨间的气候滴水成冰,但叔孙通的心是热的。一场入宫礼仪,使他誉满长安,宫中大小人等没有不认识他的。这不,他从刚刚清扫过雪的司马道上走过,黄门们停下手中扫帚,主动向他打招呼:“大人早!”
叔孙通微笑着点头,忙回道:“公公辛苦了。”
对于皇家宫殿,他并不生疏。早年,他曾做过秦朝的待诏博士,在咸阳宫中也走过几回。那时,他曾为皇家殿宇的富丽堂皇而感慨。如今入了长乐宫,记忆中的旧宫顿时有了相形见绌的感觉。至于个人境遇,更是秦时所不能比。吕臣随皇上出征后,为太子讲书的职责就落在他头上。虽然头上还没有“太傅”的名分,但他清楚,这是迟早的事情。不仅如此,皇上还让如意跟着陪读,他顿感自己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他每天总是早早起身,到“思贤苑”讲书。刘盈搬到东厢后,路途稍微远了些,他就卯时起身,天不亮就出发,生怕误了太子和如意的早课。
此刻,叔孙通已走上了通往东厢的回廊,耳边传来阵阵清脆的读书声——
君子曰:信不由中,质无益也。明姝而行,要之以礼,虽无有质,谁能间之?苟有明信,涧溪沼沚之毛,萍蘩温藻之菜,筐筥锜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可荐于鬼神,可羞于王宫,而况君子结二国之质。行之以礼,又焉用质。
那是刘盈的声音,接着就听到刘如意问道:“皇兄,两国结盟,为何要互质其子?”
“唉!为了彼此之间信任啊!”
“这就不对了。书上明明说,诚信不发自内心,即使交换人质也没有用,何必做这些虚假的事情,反而让自己的儿子到外国去受苦呢?”
室内静了一会儿,就听刘盈又解释道:“弟弟所言,亦合于君子之道。兄长也觉得连诚信都没有了,还谈什么互质?不过,兄长又以为,既然成了一种礼仪,总该有约束力量。再说了,国与国之间已成惯例,总该有道理的。”
刘如意对这样的回答显然不满足,接着刘盈的话又道:“依弟弟看来,若无诚信,互质反而有害,倒不如见之兵戈更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