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宪放下一坛酒转身又去寇成家。
寇成妻姓邵,跟寇成同为安阳人。平日里邵氏很热情,见了张宪都叫张小哥,张宪则喊她二嫂。谁知当张宪叫开门,邵氏竟堵在门前,神情有些冷淡:“宗本兄弟,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邵氏这才将身子闪开,淡淡地说道:“宗本兄弟如今掌管全军,责罚我家官人自有道理。”
张宪走进房,一眼瞧见寇成正坐在堂中。张宪将凤雕放在桌上,道:“二哥,小弟给你赔礼了。”
寇成倒也沉静:“赔礼用不着。目今你是官长,哪有官长来给下属赔礼。”
张宪笑道:“于公我是官长,于私你是兄长。现在给你赔礼的不是同提举一行事务,而是小弟张宪。”
寇成一时无话。
“二哥身子骨可还好?”
寇成的伤势并不太重。一般而言,五十军棍足以将人打得皮开肉绽,可今日掌刑的兵士显然未下狠手。
“放心,死不了。只要岳相公有令,寇成照样上阵杀敌。”寇成回道。
张宪解释道:“小弟知道二哥敬重岳相公,一心想着岳相公回来掌军。小弟何尝不是如此?如今朝廷派张宗元来,名为宣抚判官,实为查勘军情。倘若军心摇动,军纪不整,张宗元安能不禀报朝廷?他日北伐,朝廷岂能再相信后护军?朝廷若不相信后护军,岳相公又岂能复职?”
寇成沉着脸不吭声。
张宪又道:“二哥统兵多年,不知官场利害。俗话说官场如战场,同样是你生我死。自家们礼敬张宗元,是官场所需。只有让张宗元来鄂州后安心、放心、舒心,他才会向着后护军。说句不该说的话,他张宗元就是一尊上天言好事的灶王神!”
寇成忽然挣扎着站起身,一挥手道:“你回吧,自家要睡了。”
张宪欲搀扶寇成,被一把推开。“记着把你的劳什子凤雕带走。”寇成一边说一边走向里屋。
从四月到五月,赵构迟迟不能对岳飞是否罢职做出决定。究其原因有两点,一是在淮西合军上赵构理亏,二是刘豫未废,宋金两国通好还远未落实,战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生。还有,即朝堂上对岳飞的离职很平静。应该说,一名武将愤然去职,谏官们会群起攻之,可一连几个朝会,没有一个人弹劾岳飞,好像这事没有发生过似的。
到了六月底,赵构命张宗元觐见。
张宗元履职鄂州之前,张浚特地进行了叮嘱:“道本此去鄂州,很难为后护军所容。”张宗元表字道本。
“下官心底清楚。”
张浚又道:“可圣上有旨,此去鄂州,要详查鄂州军心。”
“详查军心?”张宗元一怔。
张浚点头道:“岳飞忤旨,圣上对后护军起了疑心。”
张宗元大惊道:“岳飞忠勇,世人皆知,圣上的怀疑毫无来由。”
张浚呢喃了一句:“岳飞与刘光世终不可同日而语。”
张宗元也是热血之人,遂道:“圣上喜谄媚,不喜忠直。”
出乎张宗元意料之外的是,行营后护军并没有歧视他,所到之处均得到了热情而又诚挚的欢迎。
在鄂州两个月里,张宗元接见了所有副统制以上将官,并与之交谈;视察了骑兵、步军和水师,察看了官库,巡视了城防。最后,张宗元得出的结论是,行营后护军是一支精锐之师。
现在,面对圣上的询问,张宗元不免心潮滚滚。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带有一丝儿感情,否则圣上又会生出新的疑窦。
张宗元竭力以冷静的口吻讲述了后护军的军纪、军容与军心,末了道:“后护军虽然为岳飞所创,但据臣观察,后护军心系国家,忠于朝廷。”
赵构问:“无人为岳飞叫屈?”
“未有。”张宗元摇头。
赵构的神情倏地松弛下来。当天,赵构就退还了岳飞请求致仕的奏折,并封发了不许辞职的御札——
卿忠勇冠世,志在国家,朕方倚卿以恢复之事。近者探报,贼计狂狡,将窥我两淮,正赖日夕措置,有以待之。卿乃欲求闲自便,岂所望哉!张浚已过淮西视师,卿可亟往,商议军事,勿复再有陈请。
很快赵构就得到了岳飞的回复,说他眼疾突发,无法视事,再次请求宫祠。赵构知道岳飞患有眼疾,但以眼疾为由请求致仕则不得允许。接着又封发了第二道御札:“再览卿奏……国家多事之际,卿为大臣,所当同恤。见遣中使,宣卿赴张浚处详议军事。”
赵构估计岳飞仍然不会复职,在向岳飞发出第二道御札的同时,也向鄂州宣抚司属官下达了劝其复出的诏命。于是在众人的劝说下,岳飞离开草庐,来到东林寺。
绍兴二年,岳飞驻军江州,与东林寺主持慧海法师结下了深缘。慧海法师精通佛学,为岳飞折服,此刻亦劝道:“世间以守制为孝,佛法不同,佛法讲究净心,心净为孝,心不净孝亦难至。岳相公虽然筑庐母墓之侧,却双眉紧锁,面色忧愁,可见心亦不净。心不净者即便长跪三载,上苍也难见孝思。”
岳飞知道慧海法师的苦心,沉默不语。
慧海继续道:“相公喜居丛林,谙熟禅理。佛法讲究因缘,欲免死,先免生;欲不生,先除有;欲断有,先不取;欲不取,先断爱;欲断爱,先舍受;欲舍受,远离行。做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可这一切相公做得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