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张宪来到行营后护军军部时,军营里乱哄哄一片,一声“同提举一行事务张太尉到”,将领们这才悄悄各归其位。
待张宪坐下,牛皋便出列禀道:“近日营内议论纷纷,传言岳相公已被朝廷革职,圣上命张宗元来鄂州统军,不知是真是假。”
张宪回道:“岳相公眼疾复发,目今暂在江州养息。张宗元授命于朝廷,前来鄂州宣抚司出任宣判。”
徐庆有些担忧道:“不知岳相公什么时候才能来军中视事,张宗元任鄂州宣判,时间长了,军中恐怕会生出变故。”
董先附和道:“徐太尉所言甚是。张宣判不过都督府的一个幕客,他来统军,不服者肯定不少。”
张宪正色道:“张宣判前来鄂州掌管军政,是朝廷所命。众太尉须得如待岳相公一样,尽心服侍,做到有令则行,有禁则止。”
闻言,众将领又是一片窃窃私语。
张宪看一眼坐在身旁的李若虚,提高声音道:“谁要是不服从张宣判调度,国有邦宪,军有军规!”
“自家就第一个不服!”寇成突然大叫一声,他原本就是个大嗓门,这一声大叫,只听得大厅嗡嗡作响,众将领都惊住了。寇成继续叫道,“什么张宣判李宣判,他如何统得了自家们的后护军?咱后护军一个兵就是一头虎!他有什么能耐降龙伏虎?”
张宪喝道:“寇太尉休得胡言乱语!”
寇成问众将道:“我哪里是胡言乱语了?一个宾客有什么能耐,不就是脸比城墙舌如莲花吗?”
众将领哄地一笑。
“放肆!”张宪大怒道,“辱没官长,来人,杖责二十!”
门外兵士闻声拥入。
“张宪,你敢打我?”寇成比张宪年长六岁,由于寇成排行第二,张宪一直称他寇二哥。寇成之勇全军有名,当年转战太行山,五万金兵围剿,寇成率领五百勇士为前锋,在汜水关前,一人阵斩五名金将,其中有两名千夫长。
面对施刑的士兵,寇成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质问张宪:“五哥待你不薄,你为何要附势权贵,长他人威风?”
张宪热血一下子涌上头顶,呼地站起来厉声道:“寇成,你不仅辱没官长,还蔑视公堂!加杖三十!”
几名兵士执住寇成正要施刑,后军统制王经上前一步道:“且慢!张太尉既然要动用军法,下官也算一个。”
“你——”张宪愣了。
张宪气得脸色发青:“王经,你以为下官不敢打你吗?”
“下官知道张太尉执法如山,正因为如此下官才出来与寇太尉一起领刑。”
寇成感动道:“七哥,你这是何苦呢?”
王经泰然道:“大丈夫行得正坐得直,眼里只有岳相公,没有张宣判。”
转瞬之间,张宪的怒气消逝了。他何尝不是跟寇成、王经一样眼里只有岳五哥呢?从听说岳五哥离职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一直在流泪流血。问题是倘若慢待了张宗元,不仅后护军不再有出头之日,岳五哥也将无法复出。杖责不可能改变寇成、王经的信念,却向全军表明了态度,那就是为了岳相公,为了后护军,为了日后北伐,他们必须礼敬张宗元。
“王经,杖二十;寇成,杖五十。执行!”张宪咬牙说完,朝执法的兵士猛一挥手。
杖责完毕,兵士搀扶寇成站立,寇成一把将兵士推开,大步走回班列。
张宪冷着脸宣布:“自即日起,一、不准私议朝廷命官,违令者杖一百;二、不准酗酒,不准私自离营,不准出入青楼和无礼官长,违令者杖五十;三、各军按时操练,不得无故告缺,不得擅自行走,不得大声喧哗,不得神情萎靡,违令者杖三十……”
待众将领走出军帐,李若虚忧心忡忡地说道:“张宣判到任只在近日,诸将持这种态度,张宣判如何坐衙?”
这也正是张宪所担心的事情。寇成、王经虽然挨了板子,但对即将到任的张宗元并没有改变态度。
李若虚叹道:“张宣判来后必定找人交谈。王经为后军统制,寇成为背嵬军副统制,正是交谈的对象。偏偏二位如此激愤,这对后护军有害无益。”
张宪望着李若虚道:“薛参谋有何好的见地?”
李若虚犹豫着道:“除非张太尉逐一登门赔礼。”
“我……赔礼?!”张宪一惊。
李若虚点头道:“太尉施行的虽是军法,可寇、王二位太尉毕竟年长张太尉几岁。年幼杖责年长,这不是失礼吗?”
张宪吁了口气道:“只要寇太尉和王太尉自此明法度,守军规,下官给他们磕头都行。”
李若虚道:“我观寇、王二位皆忠义之士,只要张太尉推心置腹,定能化解纠结,同舟共济。”
“但愿如此。”
当晚,张宪来到王经家。寇成与王经都喜酒,张宪特地从黄鹤楼购回了两坛凤雕。王经睡下了。王经的妻子告诉张宪,晚间王经喝了点酒,独自进了卧室。门闩着,任谁叫也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