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接。”秦桧又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在这之前不接家眷,是秦桧认为建康不适宜立国。至于当下,则更无必要了,一旦圣上照准辞职,他又得返回杭州。想到这里食欲全无,扒几口饭便放下了筷子。
“老爷您这是?”秦兴没来得及细问,秦桧已经走出了房门。
要想继续留任,就必须拜会赵鼎。秦桧犹豫了,一来赵鼎倔,二来秦桧比赵鼎资历老,这个时候去拜会赵鼎,会不会适得其反?徘徊一阵,秦桧觉得还是应该去。去,即便遇冷,也有益无害。
秦桧笑道:“谁人不知赵相公学富五车,五车学问那该得多少典籍?”
赵鼎莞尔道:“人说会之过于严肃,看来也有风趣的时候。”
秦桧兴致勃勃说道:“下官过淮水时,即听人传唱:‘惨结秋阴,西风送,霏霏雨湿。凄望眼,征鸿几字,暮投沙渍。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迷南北。但一抹寒青有无中,遥山色。’下官问,这词何人所填?人答,赵元镇所作。”
“见笑了,见笑了。”赵鼎将手一摇道。他的这首《满江红》就作于真州城外的客船之中。那时,腰无余钱,疾病缠身,前途茫茫。
秦桧前倾身子道:“‘试问乡关何处是,水云浩**迷南北。’一个迷字,既道出了时局,又暗示了心境。”
赵鼎深有同感:“确实如会之所言。建炎初年,真可谓西风横吹,乱云飞渡。”
秦桧吟诵道:“‘天涯路,江上客。肠欲断,头应白。空搔首兴叹,暮年离拆。须信道,消忧除是酒;奈酒行,有尽情无极。便挽取长江入尊垒,浇胸臆。’”
赵鼎一时无语,他想起病卧客船的那段日子,既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进殿献策,唯有搔首兴叹!
秦桧忽然面带戚色道:“相公的无奈和苦痛下官也曾领略过,当年拘在显州,日扫殿堂,夜眠僧舍,相公还可以挽长江之水浇胸垒,而下官却只能面对孤山倾听风涛。”
赵鼎仿佛找到了知音,叹道:“是啊,人生多有落魄之时。如今侧身庙堂,就当以天下之忧而忧。”
秦桧顿一下,话锋一转:“初读相公这首《满江红》,只觉满篇惨淡,后来越读越觉得如芒在背。”
赵鼎怔住了,问道:“会之竟会有这样的感受?”
秦桧一脸凝重道:“相公处江湖之远而忧庙堂,我辈身为宋臣该当何为?”
赵鼎称赞道:“看来会之的一腔热血,尚未冰冷。”
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拜访,秦桧告辞时,赵鼎一直送到大门外。其实,赵鼎对秦桧的印象不错。靖康年间,赵鼎任开封士曹参军,对秦桧的大义之举曾仰慕得很。后来秦桧南归,朝中有不少人猜疑,赵鼎始终不信。当年为存赵氏不避斧钺,怎么会一眨眼就成了金人的奸细?
这一切当然还不能成为赵鼎最终将秦桧留在政府的原因。张浚罢相后,有些台谏官仍不甘心,继续上章弹劾。说张浚身为丞相,因措置失当丧师四万,理应斩首。有人又翻出陈年旧账,重提当年的富平之战,说张浚独断无谋由来已久。甚至还有人指责张浚身居中枢三年,兴兵劳师,竭民力,耗国用。本来处分张浚的诏书已经下了,以观文殿大学士的身份提举江州太平观。赵构读罢这些台谏官的奏章突然勾起一股无名怒火,御批道:张浚谪授散官,岭南安置。岭南属蛮荒之地,落职官员贬窜岭南是最重的处罚。
“下官为张浚所荐,理应回避。可相公既然问到下官,下官不得不说。”秦桧有三种回答,赞成,反对或者模棱两可。他略一思索,选择了反对。秦桧认为,以赵鼎的为人和当下所处的位置,绝不会对张浚落井下石。
“请说。”
“皇上责罚太重。”
赵鼎轻轻颔首:“是啊,下官也如是认为。”
秦桧继续道:“皇上降罚,应斟酌是公罪还是私罪。张浚有过,乃是因公。因公而受重罚,今后谁为皇上驱使?”
赵鼎点头道:“会之说得对!明日你我一同面见圣上,据理力争。”
翌日,赵鼎与秦桧一起入殿面对。赵鼎进呈了被他扣押的御批,赵构自然不悦,责问道:“朕意已决,为何封还?”
赵鼎回道:“陛下,张浚当年勤王立有大功,近年捍御两淮又多有勋劳,何况家有老母,若去岭南,无异于生离死别,陛下何忍?”
赵构沉着脸道:“朕历来功过分明。张浚有功,朕已赏他;如今有过,亦应加罚。”
秦桧一旁道:“陛下,臣以为赵相公封还御批不是为张浚一人着想。”
赵构冷着脸色问:“那是为谁?”
“是为陛下。”
赵构轻轻哼了一声:“是为朕?”
秦桧道:“陛下今日重处张浚,会使满朝文武寒心。”
“此话怎讲?”
“古人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丞相理政,千头万绪,或谋虑不深,或计议不达。倘若有所差池,便夺官褫职,贬窜远恶之地,今后谁还会为陛下宣力?”
就在秦桧不慌不忙地向赵构进言时,赵鼎拿定了主意,若皇上问起现任执政的去留,第一个不能去的便是秦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