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韩侂胄刚用过早膳,忽然宫中来人,说皇后有旨,请开府进宫叙话。自韩宣儿患病后,韩侂胄入宫探望过几次,每次内侍们都说皇后刚刚入睡。
韩侂胄由和宁门进入皇城,来到慈宁殿。慈宁殿原是李凤娘的殿宇,赵惇退位后,李凤娘信起佛来,于大内西角修筑“精室”。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李凤娘均独自居住在精室之内,韩宣儿便成了慈宁殿的主人。
“臣韩侂胄给圣人请安。”进入寝阁,韩侂胄跪拜行礼。
“自家人说话,不必拘礼。”韩宣儿命人赐座。她虽然贵为皇后,但从辈分上讲,韩侂胄应是韩宣儿的太叔公。
韩侂胄在锦杌上坐下,问:“圣人近来可安好了些?”
韩宣儿叹了口气道:“都老样子了。”
韩侂胄安慰道:“如今已春暖花开,地气一日日上来,夏至一到,圣人的这点小病自会痊愈。”
“但愿如此。”聊会儿家常,韩宣儿话锋一转道,“听皇上说,近来纳了两位新人。一位是王押班所采,另一位是太叔公所荐。”
“太叔公此为忠君,何罪之有?”韩宣儿道,“奴家命薄,至今未能给皇上留下子嗣。恭儿虽然不是奴家所生,可奴家一直视为己出。只是那恭儿三天两头患病,奴家每每想起便寝食难安,忧心如焚。两位新人若能为皇上养育儿女,也是国家之幸!”
无论怎么说皇后是韩家人,韩侂胄瞒着皇后给皇上找新人,心底总觉得愧疚。
“奴家染病在身,皇上的两位新人至今也未能见到。听说这曹欣极其温顺贤良?”韩宣儿问。
“是的。”
“六宫之内,应以贤良淑德为要。”停顿片刻,韩宣儿又道,“奴家今日召太叔公进宫是有一事相托。”
“请圣人明示。”
“想我韩氏一门,自忠献公起沐浴皇恩,已过百载。奴家近来常常夜思,世上之物,鲜有过百载而不朽者。俗话说,‘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每念及至此,奴家便忧心忡忡。想我爹爹武不能张弓,文不能献赋,却官至太尉,一旦有什么变故,如何是好?”
韩侂胄大惊道:“圣人恁地说出这等话来?”
“这没什么奇怪的。”韩宣儿却语气轻松,“天年不假,黄泉路近,就是神仙也奈何不得。”
隔着一道帷帐,韩侂胄看不清皇后的神情和面容,不知皇后为何出此不讳之言。
停一停,韩宣儿又道:“奴家拜托太叔公的是,有朝一日奴家不幸身故,请将爹爹迁往福州居住。”
韩侂胄瞪大眼睛问:“这是……为何?”
半晌,韩宣儿幽幽道:“奴家以为,还是远离临安的好。”
闻言,韩侂胄不吱声了。皇后十六岁嫁入嘉王府,已在宫内生活了十四年,皇后属于内敏之人,一定是对宫中某人或某事感到了威胁。
“太叔公可记下了?”韩宣儿问。
韩侂胄颤声回道:“记……记下了。”
停了一停,韩宣儿又说一句:“福州好,宜人宜居。”
从慈宁殿出来,阳光出奇的艳丽。忽然一阵风儿吹过,韩侂胄打了个寒噤,他停住脚步,认真回想皇后的每一句话,觉得里面隐含着什么。
对了,皇后今日提到了曹欣,却只字未提杨桂枝。而且,皇后对曹欣评价甚高。不提杨桂枝而单褒曹欣,玄机莫非就在这里?
肯定在这里。皇后是在暗暗提醒自己,曹欣有淑德,而有淑德的曹欣不一定受到圣上的恩宠。越想,韩侂胄越是感觉心情沉重。
接下来的事情印证了韩侂胄的担忧。从大内传出的消息说,皇上对杨桂枝宠爱无比,几乎每一晚都临幸杨桂枝阁,有几次还取消了朝会。由于纵欲过度,皇上明显消瘦了许多,面容松弛,头发稀疏,要知道,皇上才三十出头呵!
是夜,韩侂胄将苏师旦和陈自强召进府邸商议对策。如今陈自强为秘书省著作郎。虽是小官,却留在了京城,韩侂胄可以随时顾问。
苏师旦也认同韩侂胄的决定:“先废王德谦,余下的事再徐徐图之。”
韩侂胄又道:“在下是想,如今王德谦恩眷正浓,如何废得?”
陈自强思索片刻后道:“要废王德谦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有一条,开府须得先向王德谦示好。”
韩侂胄一时愣住。
陈自强解释道:“开府只有先向王德谦示好,方显诚意。”
韩侂胄慨然道:“行。只要驱逐阉竖,学生不吝折腰。”
“开府只有屈身俯就,才能将王德谦引入彀中。”
“不就是再跟阉竖称一回弟吗?”韩侂胄哈哈一笑。赵扩还在嘉王府时,韩侂胄与王德谦相交不错,见面互称兄弟。王德谦比韩侂胄年长,韩侂胄称王德谦“哥哥”,王德谦称韩侂胄“弟弟”。芥蒂起于嘉王登基以后,见面多称官职,且私下里也断了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