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贵妃停步了。
皇淑妃惊讶了。
刚林愣住了。
正厅里似乎刹那间变得凝固沉重了。
片刻沉寂之后,皇淑妃也许对婉儿这突兀的举止有所领悟,她没有说话,皇贵妃却被婉儿这突兀的“挡驾”激怒了:
“傅胤祖?傅胤祖的话是圣旨吗……”
皇贵妃一语未了,皇上福临在苏麻喇姑和董鄂女的陪伴下,呼唤着母后奔上了衍祺宫的丹墀。刚林闻声跪伏于地,皇贵妃、皇淑妃也弯腰揖礼,等待着福临的到来。
皇上福临目睹了豪格被整、孝端皇太后吐血昏倒的全过程。这个年幼的皇帝,虽然不可能理解这个突发事件的全部意义,但也感觉到危险正在向他逼近。回到位育宫的书房后,便关闭房门,伏在桌案,泣咽流泪。他怕锡翰、冷僧机等近臣听见哭声,把一片衣袖紧紧咬在口里,让泪水偷偷地洒在桌案上。他怕近臣们突然闯进书房,急忙用衣袖擦拭了桌案上的泪珠,展开一张画纸,提笔注墨,面对画纸发呆。
画什么呢?什么也不能画。他同情豪格,知道豪格遭人诬陷,蒙冤受屈。他发誓要在自己亲政之后,诛杀那些幕后的策划者和幕前的落井下石者,为豪格雪冤平反……
画什么呢?什么也画不出。他觉得心上有一团黑云压着,头顶有一团黑云罩着,眼前有一团黑云遮着,周围都是漫起的黑云,慢慢地吞噬着自己……
突然,一点烛光亮在眼前,董鄂女端着点燃的蜡烛进来,点燃了他桌案上的蜡烛。他清醒了:又是一个漫长难熬的黑夜!
画什么呢?他信笔在纸上行走,笔下飞起了一座高山。把心中的恨压在这高高的山下,把心中的爱藏在这高山之中,用娇情把山头的黑云涂抹成多彩的晚霞,把麻木、滞呆、无知、无耻展示给王公大臣。让他们看个清楚:当今的皇上,是一个没有血性、不知辱耻、没有出息的玩偶呆虫!
冷僧机看着专心作画的福临,当面讪笑地恭维说:“皇上画得真好,画好了赐给奴才吧!”
锡翰看着潜心作画的福临,当面讥讽地赞扬说:“皇上多才多艺,这画画得越发出息了!”
席纳布库看着半夜作画的福临,哼的一声离开了。背后恶狠狠地诅咒说:这小子将来要有出息,老子手心里煎鱼吃!
董鄂女看着默默作画的福临,心口上像堵着什么。她真想哭啊!
苏麻喇姑看着沉静作画的福临,酸楚中浮起一丝欣慰。何时才能苦尽甜来啊!
伊罗根来到位育宫,默默地站在书房外,守护着沉静的、咬着牙关、默不作声的年幼的皇帝……
突然,孝庄“病倒”的消息传进位育宫,福临失去了镇静和忍耐,咬紧的牙关松开了。他震惊,他暴怒,他痛哭,他推开门外的伊罗根,向宁寿宫奔来。苏麻喇姑和董鄂女也追着来了。
福临急步闯进衍祺宫正厅,没有理睬跪在地上请安的刚林,也没有理睬弯腰礼迎的皇贵妃和皇淑妃,径直向东次间走去。婉儿突然站起,挡住了福临,挺身跪倒,仰面禀奏:
“皇上……”
“滚开!”福临抬手打了婉儿一个耳光,血从婉儿的嘴角流出。婉儿霍地站起,厉声高呼:
“圣母皇太后懿旨:皇上莫入。”
福临呆了,望着婉儿:
“你说什么?”
婉儿大声说道:
“圣母皇太后懿旨,皇上莫入。”说完,跪倒在福临的脚下,声泪俱下地痛哭禀奏:
“皇上,你千万要听从皇太后的吩咐啊!”
皇贵妃木然了。
皇淑妃凄然了。
刚林茫然了。
董鄂女依在苏麻喇姑的胸前哭泣了。
母亲点燃了焦心焦胆的骨火,煎熬着儿子断肠裂胆的心。苏麻喇姑忍不住也痛哭起来。
在哭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奉多尔衮之命前来的吏部尚书巩阿岱是什么时候到的。他也跪在一边,放大悲声地哭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