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铎和吴拜相同的回答,坚定了多尔衮大胆行动的信心。他决定利用孝庄卧病在床,两黄旗群龙无首,两红旗、镶蓝旗惊魂未定之机,以迅雷之势威逼孝庄就范,一劳永逸地结束这笔算不清的历史账。他猛力撕下头上浸湿的毛巾摔在地上,忽地站起,吩咐吴拜:
“请英亲王前来议事!”
吴拜神情一愣,迟疑地应了一声,急忙离去。
多铎知道多尔衮要行动了,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战:这不是整治济尔哈朗,也不是整治豪格,这是谋反,这是逼宫啊!此举如果失败,现有的权力、财产、性命、家室……什么都没有了。他惊恐地问了一句:
“有绝对把握吗?”
多尔衮没有正面回答。他吩咐多铎:
“召锡翰晋见。我要知道福临今天都干些什么。”
多铎应诺,正要离去……
“还有,告知巩阿岱、韩依、吴达海、郎球、星讷,要他们轮番去宁寿宫请安。”
多铎奉命离去了。可多铎那惊恐的一声询问却响在多尔衮的耳边。
“有绝对把握吗?关键在于宁寿宫那位的病情是真是假?该杀的老太医傅胤祖啊……”多尔衮思索了,他的头疼又发作起来……
多铎、吴拜、代善、济尔哈朗及文武朝臣刚刚离开衍祺宫正厅,宗室郡王贝子尼堪、满达海、尼克达、博洛、岳乐等就陆续来到了。内院大学士刚林也加插在其中。他们都似乎以虔诚的忧虑请见孝庄皇太后,以便当面表示尊敬和慰问。
婉儿在衍祺宫正厅里接待了这些宗室贵胄。她看得出,有几位郡王贝子的忧虑是真诚的。尼堪是褚英的儿子,对孝庄一向没有恶意;满达海和尼克达是大贝勒代善的儿子,现时依靠着孝庄这棵大树;博洛和岳乐是饶余郡王阿巴泰的儿子,也仗着孝庄的庇护在正蓝旗带兵为将。孝庄“病倒”了,他们能不着急吗?特别是满达海,神情更为懊丧,目光焦虑不安,仍然带着昨天在太和殿被苏拜点名弹劾的恐惧。婉儿按照太医傅胤祖的诊断,讲了孝庄的病情,并答应向孝庄转奏他们的请安。这些郡王、贝子得知辅政王多铎、大贝勒代善和郑亲王济尔哈朗都未获接见,便不再请求晋见,留下几句吉祥的祝福离开了。
唯独刚林没有离去。
刚林毕竟是一位工于心计的谋臣。他对孝端皇太后吐血昏迷后孝庄的“病倒”,感到惊讶。在惊讶中,联想到当前紫禁城里的争斗,他又感到疑惑:昨天太和殿里那场外围战,其威力和影响,都不会使孝庄“病倒”的。孝端皇太后之所以吐血昏迷,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经历过那短兵相接的争斗,而孝庄呢?是短兵相接争斗中的高手。孝庄之所以有今天的声威,是诸王贝勒在斗智斗勇中的失败衬托了她,是形势发展的胜利抬举了她,特别是在与多尔衮的较量中,显示了她杰出的才智机敏和令人敬畏的胆略。这次孝庄的“病倒”,很可能是四年前“出走清河汤泉”那种策略退让的重演,是一种权术性的戏法。戏法是什么?是欺骗对手的阴谋。成功的阴谋被人们看作是政治智慧,也是能够传世不朽的。
刚林毕竟是多尔衮的心腹之胆。他怕多尔衮再次跌入孝庄的圈套,使四年来卧薪尝胆的努力落空。他决计搞清这次“病倒”的真假,为多尔衮筹划一个万全之策。他断定,如果孝庄真的病倒了,寿康宫的皇贵妃、寿安宫的皇淑妃、位育宫的皇上福临,都会闻讯赶来的。婉儿能够拦阻多铎、代善、济尔哈朗、吴拜和这些郡王贝子们,她能够拦阻皇贵妃、皇淑妃吗?她能够拦阻皇上福临吗?在这三个男女的脸盘上、眼睛里、话语间,会找到自己需要的答案。于是,他蹙着八字眉,下垂着两个嘴角,眉宇间、鼻沟里堆起沉重的忧郁,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婉儿说:
“听说圣母皇太后病倒,心里十分焦急。前年,我也患过‘肝胀气郁’、‘阳亢阴虚’之症,医师调治数月,病不见轻。在山西大同,偶遇一民间郎中,赐一偏方,服药一次,病即痊愈。今特呈献于圣母皇太后,可由太医傅胤祖考察鉴别,看看是否可用。我也算尽到心了。”
面对着多尔衮这个心腹谋臣,婉儿心里紧张了。这张“偏方”是什么?是一块问路的石子,是一种巧妙的试探。不接吧,也许会暴露主子“病情”的真相。接了吧,就得和这个谋臣周旋了。老奸巨猾的刚林啊,婉儿定了定心,接过了“偏方”:
“谢谢大人,这偏方或许有奇效的。”
婉儿打开“偏方”一看,上面写着熟地黄、枸杞子、沙参、**之类的药物。字迹端正,墨色清新,根本不是出于民间郎中之手,更不是两年前的墨迹。看来,这个谋臣根本不相信孝庄有病,这个“偏方”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尽早送走这个老瘟神,免得时间一长,看出破绽来。
“请大人放心,这个‘偏方’我一定上呈圣母皇太后,转达大人的一番心意。”
刚林根本没有理睬婉儿的逐客令,反而更加关切地说:
“如果真是‘肝胀气郁’、‘阳亢阴虚’之疾,也没有什么可怕,只是多受点折磨罢了。怕的是‘出痘’啊!”
提起“出痘”,当时的人们莫不闻之变色。这种病在当时属于绝症,根本无药可医。近两年来,北京城里常闹“出痘”,多尔衮下令,凡“出痘”者一律送出京城二十里外,任其死去,以免传染。权势者的生命自然比贱民的生命值钱,每年盛夏,多尔衮的塞外围猎,几乎全是为了躲避这可怕的“出痘”。
婉儿听到刚林说出“出痘”两字,心里一惊,不禁“啊”的一声。这“啊”的一声,是出于对这种绝症的惊恐,也是出于对刚林心机莫测的惊讶:刚林啊,亏你想得出来!
婉儿“啊”的一声,使刚林觉得十分快意,“出痘”两字,撬开了这个谨慎的侍女的嘴巴,也算是试探的一个成功。他决定抓住这条线索扯下去,看看能不能从这个侍女的口里掏出真情。
“关外盛京,天气寒冷,‘痘’不常出,咱们见得不多。可这北京,天气暖和,这‘痘’就闹起来了。出痘的先兆,也是‘面无华色’、‘情志不舒’、‘肝胀气郁’、‘阳亢阴虚’。现时是开春时节,阳气上升,阴气下伏,能不‘阳亢阴虚’吗?……”
刚林说到“痘”病的这些先兆时,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婉儿的神情。这个侍女,面色如常,微波不起,除了忧郁,似乎又多了一层沉思。刚林失望了,说话也自觉无味了。
这时,衍祺宫的丹墀上传来宫女的请安声,刚林回头一看,皇贵妃、皇淑妃在几个侍女的陪伴下,走进了正厅。皇贵妃神情慌乱,皇淑妃神情凄沉,婉儿急忙跪倒请安。刚林退避不及,心机一转,大胆而恭敬地跪倒在皇贵妃、皇淑妃的面前,叩头禀奏:
“臣内院大学士刚林,跪请皇贵妃、皇淑妃千秋安康。圣母皇太后圣躬有违,内院臣子惶恐不安,臣位卑人微,不敢入内请安,恭请皇贵妃、皇淑妃怜念内院臣子们恭敬惦念之心,代为转达臣等虔诚请安之意。”
婉儿看到刚林这大胆的跪奏,一下子明白了这个谋臣泡着不走的用心,她立即感到为难了:皇贵妃、皇淑妃亲自前来探望,也要挡驾在这正厅里吗?主子没有这样的旨意,连这个“挡驾”的想法,也是犯上作乱啊!可皇贵妃心浅而口直,皇淑妃心善而面软,能保住主子“病情”的秘密吗?……
皇贵妃和皇淑妃刚才听到孝庄“病倒”的消息,吓得心惊肉跳,便结伴匆匆赶来。她们根本没有注意婉儿神色的变化,又不了解刚林的用心,听了刚才忠心坦坦的奏请,心里更加不安了。皇淑妃慎于言谈,皇贵妃开了口:
“内院臣子们的忠心,圣母皇太后会知道的。”说着,拉起皇淑妃的手,向东次间走去。
刚林窃喜了,向婉儿一瞥:眼噙泪珠的婉儿似乎发呆了。突然,婉儿起身,急步走到皇贵妃、皇淑妃的面前跪倒,拦住了去路,大声禀奏:
“请皇贵妃、皇淑妃恕罪。太医傅胤祖嘱咐:圣母皇太后病情正急,不许任何人入内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