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祥和曹汝霖心事重重去见袁世凯。
“大总统,今天我实在控制不住,得罪了日本人。”
听完陆征祥的谈判情况,袁世凯道:“这事不能怪你,日本人实在欺人太甚。”
曹汝霖分析道:“想靠列强帮中国,我看指望不上。英国、俄国和日本同属于协约国暂且不说,英国向来是与日本结盟的,只要日本答应不损害英国的利益,英国就会沉默;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条影响到美国的门户开放政策,但美国也不会有实质的帮助;俄国不必说了,他如今是趁火打劫!”
“润田,你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只是部分道理。列国出面,当然不会产生根本的作用,但作用还会有的。日置益如此气急败坏,正说明我们以夷制夷起了作用,他们不会一点也不顾忌国际社会的反应。他动不动就以武力相胁,我们也有军队,兔子急了还咬人。”
下午,袁世凯把顾维钧叫来道:“少川,现在谈判很困难,日本人态度很嚣张。我想争取国际社会给日本增加一点压力,俄国人与日本人穿一条裤子,指望不得;英国人向来袒护日本人,也靠不上。美国人在东北的利益较多,能牵制一下日本人的,如今只有美国。”
顾维钧回道:“有人说靠国际社会没用,这种观点我不敢苟同。我认为要想让日本人抛弃第五号的要求,非请国际社会出面不可。如果大总统允许,我建议把条约第五号内容提供给美国人,我想美国政府一定会出面向日本人施压。”
“我也正有此意。美国人向日本人施压,可能会有两种结果。一是日本人顾忌美国人的态度,或许会收敛他们贪婪的欲望;或者适得其反,日本人恼羞成怒,逼人更甚。”
“绝对不能签订第五号,是我们的底线。如果日本人铁了心要签订第五号,那么中日只有一战。还有一种可能,日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如果中国反应激烈,国际社会施加压力,他们可能就收回第五号,我认为值得一试。否则,大总统难道真同意第五号?”
“决然不可。第五号那是灭我中国的条约,无论如何不能签。”
“好,大总统只要下定决心,我立即去找芮恩施交涉,请他把第五号内容密电美国政府,且看美国的反应。”
次日,顾维钧与陆征祥一起来汇报,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好消息是美国政府已经向日本提交照会,询问是否有第五号条款要求,并明确向日本政府表明美国的态度:“美国对一个国家在政治上、军事上或经济上对中国行使支配权力,不能漠不关心。如果这样的要求逼使中国接受,就会对美国产生排斥,使美国不能平等参与中国的经济和工业发展,并限制中国的政治独立。美国坚决支持中国的独立、完整和商业自由,并保持美国在中国的合法权益和利益。”
顾维钧将美国公使芮恩施提供的美国照会副本交给袁世凯。袁世凯点头道:“好,好,老美总算说了句硬气话,我想日本人不能不有所顾虑。”
陆征祥道:“也有坏消息,日置益照会外交部,为了加强青岛的防卫,防备德国人偷袭,他们要增兵青岛和旅顺、大连。”
“这是预料之中的,日本人无非是给我们施压,想在谈判桌上沾光。你们不必管,反正第五号不能开议。”
陆征祥、曹汝霖走后,袁世凯立即请徐世昌前来密议:“菊人大哥,日本人实在逼人太甚,陆子兴他们的谈判很艰难,我想让北洋的袍泽们出面,给他们撑撑腰。”
徐世昌回道:“大总统有什么想法,吩咐就是。”
“我想华甫、香岩、姜老叔他们这些将军们应该发个通电,表示拒绝谈判,不惜一战的决心。”
“好,这事我来联络。”
下午,袁世凯又叫来曾彝进吩咐:“叔度,我交给你个任务,你帮我把一笔款子用出去。”
曾彝进瞪着眼望着袁世凯,不明白花钱还算什么任务。
“你想办法结交一批有相当知识又怀才不遇的日本浪人,每月给他们提供一笔钱,让他们随时打探日本使馆和日本侨民的消息。”
“这不是难事,落魄的日本浪人不难找。但是他们这种人难得接触到机密,恐怕打探不来有用的消息。”
“消息有没有用我来判断。你只管让他们尽量给你提供就是,使馆的消息、日本侨民的消息,不管真的假的,大的小的,无论何种消息,你都来告诉我。比如最近来中国的日本人多,还是离开的多,离开的又是什么原因,离开的时候是否把家财一起卖尽,有没有一去不复返的势头。还有他们是否接到日本使馆或领事馆劝他们回国等等,事无巨细,都告诉我。”
“好,这件事好办。”
“还有一件事,你今天就去找有贺,好好向他请教宪法。”
“大总统,现在是什么时候,还和他研究宪法,能解决外交问题吗?”
“当然能,而且关系重大。我明白告诉你吧,我现在想知道的事情,是外交真正决裂后,大隈会采取何种态度,他是否会奏请天皇,立刻派兵来中国。按照日本的宪法,天皇是必须准其所请出兵呢?还是可以驳回不出兵呢?关键在这个地方!你万不可在谈到这个问题时涉及二十一条,要用旁敲侧击的办法,叫他就宪法论上解答问题。”
曾彝进当晚去了有贺家中,称赞其“宪法论”高明,很有兴趣向他请教:“袁大总统对用兵权十分关注。中国的临时约法,规定用兵权要通过国会的同意,这便等于剥夺了总统的军事大权。袁总统现在设立大元帅统率办事处,想把兵权收回来,但下面的抵触很大,他很想在将来的宪法中予以明确。我想听听日本宪法这方面的规定,以便将来对大总统有所献议。”
有贺回道:“在日本,内阁如果请求用兵,必须召开御前会议,诸位元老当然列席。天皇和元老如果不喜用兵,当然可以驳回。比如这一次,大隈以武力相逼,那他自己说了不算,就应该先奏请开御前会议,议决如何提出要求,如何让步,让步到什么程度,如果不让步而决裂了,采用什么手段,如何用兵。这次大隈贸然提出二十一条,尤其是第五号毫无准备,毫无后盾,天皇不知,元老不知,这只能靠侥幸成功啦。可国家大事,岂是投机可以办好的。如果袁大总统在谈判中决然驳回其要求,导致两国决裂用兵,那么,在日本那边,没有经过御前会议,日本是否出兵,还必须请示天皇,请示元老。而到这时候如果不用兵,就伤了帝国的威信,内阁肯定要倒的。”
“如果两国决裂,日本再开御前会议,内阁请求出兵,这个是可以的吗?”
“大隈提出的二十一条,涉及满洲以外的要求,本非日本帝国的本意,帝国十之八九不至因此出兵。但中国方面若有重大侮辱帝国威信的言语行动,他可以此为借口激怒天皇、元老乃至帝国臣民,促使他们用兵,这一层不可不防。总之,大隈这次的办法,手段太拙劣,在办理方式上又太不礼貌,大多数日本人不以为然,支持他的人没有几个。”
曾彝进将会见情况报告袁世凯,袁世凯决定会见有贺长雄,希望他完成一件重要使命。
次日上午,有贺长雄如约来到总统府。袁世凯先对他为中日友善所做的努力表达谢意,然后话题一转道:“此次日本要求各款,其重要部分亦为中国政府所料及,不难承诺。唯其中有害及中国独立权、违反现行条约及破坏各国在中国之机会均一者,则属万难承诺。如果承诺,必致全国舆论沸腾,群咎本大总统对于国民不负责任,革命党必借此以为口实,希图再举;其他各外国于欧战结局之后,必纷纷援例为同样之要求,彼时中国政府将无法拒绝。目前中日交涉遇到极大困难,日置益公使坚持就二十一条第五号进行会议,实在令我为难。此项条件不但于两国不利,且易引起人民仇日之心。日本政府对于元老很为尊重,元老都是持重有远见的人,博士与日本元老又深有交情,我意请博士回国向元老详细说明,请其谅解,顾全两国之友谊。博士必能谅解我的意思及政府为难情形,务请善为说辞。”
有贺长雄回道:“我素来抱一种意见,对于有三千年历史与四亿民众之中国,临之以高压手段,决非永久之良策,我很愿为中日永久友善尽一分力量。为了中日消除隔阂,永保友谊,我尚有一项建议,请总统俯允。”
“博士请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