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中日两国中下等人交际频繁,而两国上流人士交际甚鲜,故彼此意见恒多误会。日本上流人士极希望与中国上流人士结风雅交,而苦无交际机关。如日本枢密院顾问官,均系老政治家,或博学鸿儒,素仰中国文化,极表同情于中国,若能招致此辈,更番来游,情意渐通,猜疑尽释,日本对中国之外交方针或可一变。兹拟设一外友会,专司此事,拟请云台公子为中国会长,松方侯爵为日本会长,不知大总统意下如何?”
袁世凯连连拍案表示赞赏:“好得很,好得很,中日之间正需一个这样的机关。日方由松方侯爵出任会长极为恰当,中方会长犬子不能胜其任,待我再斟酌。你回国后告诉松方侯爵,日方外友会的费用本政府愿承担,你回国前可先带部分经费转至松方侯爵,以便为中日友善沟通之用。”
有贺很爽快答应了,同时建议道:“日前大隈内阁尚未奏请召开御前会议,如果召开御前会议,他的背后便有相当的力量,非大隈一人私见可比,非虚声恫吓可比,元老也无可奈何,之后的交涉或允或驳,那就请大总统决断了。”
听话听音,袁世凯明白,有贺的意思是说要运动元老,非在召开御前会议之前,而一旦经御前会议后提出的要求,还是答应的好,不然真要诉诸武力了。
“我明白博士的意思,天皇和元老的面子,中国当然要顾及。还请博士尽快回日本。”
有贺长雄次日就乘火车到沈阳,转道朝鲜回国。袁世凯把曾彝进找来道:“有贺回国后由你负责与他联络,你直接联络他肯定是联络不到,通过驻日使馆的陆润生就行。有贺与这边的联络,也是通过陆润生。”陆润生就是驻日公使陆宗舆,润生是他的字。
“有贺回国运动元老,我们心中有底,谈判时就不必看日置益的脸色了。”
“日置益贪心不足蛇吞象,满洲外的要求我尽量全数驳回。满洲内的要求,多少答应几点,而这几点纵使答应了,我有办法要他等于不答应。不但如此,我还要杀他个回马枪。”
曾彝进不知道袁世凯如何杀日本人一个回马枪,更不相信袁世凯还有什么资本可以杀日本人回马枪,但他也不能不服袁世凯的套路有时候的确出人意料。
有贺回国担负着秘密使命,他和袁世凯故意放了个烟幕弹,日本人办的《顺天时报》登载消息说,有贺今年契约届满,此次回日本将仍旧担任帝国大学及早稻田大学教习,中国政府遇有要务即行来京。报纸上还煞有介事地说,有贺临别赠言袁世凯,一是行政司法不宜相混,二是立法院宜速行组织,三是国民会议亦尽早成立。外人都知道,有贺因为合同到期而回国。
有贺回到日本后,先与驻日公使陆宗舆进行接洽,有什么情况请他随时发密电给袁世凯。有贺先拜谒井上,然后又拜访山县有朋。山县听取有贺的报告后,又让他转访松方正义,松方又请他再告诉宫内大臣大山岩。这些元老对大隈重信内阁未经御前会议就坚持开议第五号内容,并不惜以武力威胁中国深不以为然。松方正义召日本外相加藤高明,诘问他觉书中有第五项,何以没有报告?加藤说,这是希望条件。松方说,既然只是希望条件,对方不愿开议,即不应强逼开议,设若交涉决裂,内阁打算怎么办?加藤高明回道:“帝国出兵不出三个月,中国可完全征服。”松方则笑言:“莫要把中国看得太轻,若用武力,恐三年未必成功,遑说三月,应速自行善处。”
袁世凯把曾彝进叫来道:“这些天你要尤其注意日本使馆的动向,我决定要杀他们的回马枪。”
袁世凯说的回马枪,就是对二十一条提出最后修正案,第五号、第四号完全不予考虑,第一号关于山东问题的解决方案,中国承认日本继承德国在山东权益,而日本政府应声明未来将青岛交还中国,并撤回租界内外日军;第二号关于满蒙问题,东蒙古不予考虑,在同意日本人租用土地办厂经商耕作的同时,要求必须服从中国警察管理并像中国人一样照章纳税,东三省司法制度改良后,取消领事裁判权,所有诉讼,完全由中国法庭审理等等。
陆征祥和曹汝霖都有些担心,一旦激怒日本,谈判陷入僵局该怎么办?袁世凯则安慰道:“你们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
文件提交后,袁世凯让曾彝进每天向他报告。第二天曾彝进就报告,日本使馆内乱作一团,使馆有人说,万没料到袁世凯敢于如此。又隔数日,传来消息说,大隈首相处境很尴尬,遭袁世凯回敬一棒,狼狈万分。
袁世凯也从陆宗舆密电中获知,大隈首相已经上奏天皇,准备开御前会议。随后陆宗舆转来有贺电报:“日内阁一变态度,减轻要求,深望中国亦一变态度,顾全元老面子。将来必要时,尚可以元老意向牵制内阁。”
有贺在元老中间穿梭活动,引起了日本内阁方面的警觉。陆宗舆不久发回电报,有贺被政府派警护卫,拘束行动,只能中间传信,不便自由活动。
袁世凯的消息来源从此只能靠曾彝进手里的日本浪人。但日本浪人虽然每天都向曾彝进报告,却提供不了确切的消息。袁世凯催得紧了,他便回道:“最近有浪人报告说,传闻东京来电,计有三案,第一案如何如何,第二案如何如何,第三案又如何如何。先提第一案,不行,再提第二案,再不行,提第三案,第三案不行,则决裂。我以为此种澜言,实在无报告价值。”
“你何以知其无价值,在我看来,一句谣言都有价值。今日之事,犹如打扑克牌,快到最后摊牌之时了。你以无价值了之,错了。是真是假,是虚是实,是大是小都要报告,万勿隐瞒。”
“是,以后不管什么消息,我一概向总统汇报。”
“这就是了。对了,最近有没有日本商人离开北京?多不多?”
“这个我知道,最近有三个日本商人走了。”
“他们是怎么走的?卖掉了家产没有?是不是日本使馆动员他们离开?”
袁世凯自言自语道:“好,看来日本人还没打算动武——这种消息你要多上心,一听到日本人离开北京的消息,一定打探一下原因,以及是否卖掉家产,并及时告诉我。”
曾彝进领命而去。
这天,袁世凯接到陆宗舆电报,说日本内阁提出了最后通牒,估计已发驻华使馆,但具体内容不得而知。
袁世凯让曾彝进立即来见,却满城找不到他。到了晚上他才来报告,说他请一个在日本使馆有内线关系的浪人吃饭,据浪人说,日本使馆接到东京来电了,御前会议依诸元老意见,只有一案,满洲以外的要求不提了,满洲以内较原案略有让步。元老们最关注的权力是日本在满洲内地杂居权,在满洲得以租种土地,满洲警察局须聘请日本人为顾问。此三条最重要,非中国答应不可,不答应即决裂。
袁世凯笑道:“真货假货,我一眼就看得出,这个报告是真的。”
“或者日本人还可让步,焉知无第二案。”
“我同日本人办交涉数十年,他们的性情我摸得门清。他们性急,喜欢痛快。况且证以日本元老松方的意见,大都相符,我看这个报告最近于真。”
中日谈判已经停滞了三个多星期,美国的干预让日本内阁倍感压力,为了避免外交被动,逼迫中国尽快签约,一方面增兵山东和山海关,派军舰到渤海湾游弋,驻华使馆发布训令,令日本侨民准备撤离,极尽恫吓之能事,另一方面决定向中国下最后通牒。
5月7日上午,日本内阁将最后通牒电达北京日本驻华使馆的同时,将副本送达中国驻日使馆。驻日公使陆宗舆立即电告外交部。日本最后通牒的大致内容是:日本为东亚和平,并期将现存中日两国友好善邻之关系益加巩固,提出中日友好条款。然中国政府对日本善意未加体察,一意拖延,愈三月之余而无结果。鉴于中国政府态度恶劣,日本政府认为再无继续协商的余地。然,为维护东亚之和平,日本政府前次提出的修正案第五号各项,除关于福建一事外,概与此次交涉脱离,容后再议。前四号之内容,不可加以任何更改,请中国政府五月九日午后六时为止,为满足之答复,如到期得不到满足之答复,则帝国政府将执行必要之手段。
陆征祥和曹汝霖亲自将电报呈给袁世凯。
袁世凯看了之后道:“日本的正式通牒还没送来,估计不会有大的变化。子兴,你尽快亲自与美国和英国公使联络一下,看他们还有没有挽回的办法。”
曹汝霖回道:“英国指望不上,就是美国也不过是发几个强硬的照会,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行动。”
“日本人肯放弃第五条,与美国的帮助不无关系,有用无用,还是去联络一下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