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点点头:“秦桧献上二策,是想让我大宋显示诚意,使金国上下能够赞同议和,不再擅兴兵祸,这本来是朕求之不得的好事。可是这‘二策’若真的实行,必是使我大宋军力尽散,财力尽去。万一议和不成,金国翻了脸,朕无兵无财,怎么能够保住江山社稷呢?所以秦桧之策,朕不能听他的。只是朕若不听秦桧之策,便要对秦桧加以贬斥,以安定人心。若秦桧因此记恨于朕,去投了金人,朕岂不是自断了一条与金人议和的道路。朕实在没办法,只好让朝内外的大臣们议论秦桧的二策,先拖一阵子再说。”
“唉!皇上也实在不易,总有这么多大事操心。”吴才人关切地说道。
“身为天子,自是富贵至极。可要安居天子之位,又不知得花费多少心思。自古天子长寿者不多,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赵构说道。
“嗯,臣妾不要听这些话。臣妾天天会向上苍祷告,保佑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张婕妤说道。
“哈哈哈!”赵构不觉笑了起来,“人生最长不过百年,哪能真的活一万岁呢?古语云‘人生七十古来稀’,朕若是能够活到七十岁,也就心满意足了。”
“皇上若是天天这般开心,就真的能活一万岁了。”张婕妤娇笑着说道。
“朕若能够天天与爱妃欣赏着美景,天天听爱妃弹唱歌曲,也就天天开心了。”赵构快活地说道。
“皇上既是这么说,臣妾就给皇上唱一曲吧。”张婕妤说道。
“好!”赵构赞了一声,“朕刚才诵了东坡学士的一首诗,爱妃就唱一首东坡学士的妙词吧。”
“遵旨!”张婕妤夸张地向赵构深施一礼,然后从随侍宫女手中拿过一张琵琶,弹唱起来——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
起来携素手,庭户无声,时见疏星渡河汉。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绳低转。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只是这一次赵构听着张婕妤的歌唱,却是眉头微皱,有些不快。
张婕妤所唱的,乃是苏东坡一首著名的词,名之为《洞仙歌》,词中之意,是为描写后蜀后主孟昶和宠妃花蕊夫人夏夜纳凉时的情景。
孟昶善作诗词,传说和花蕊夫人纳凉时曾写了一首《玉楼春》词,极为清丽,传诵一时。后来宋太祖赵匡胤发兵灭亡后蜀,将孟昶和花蕊夫人一同掳至汴京。宋太祖很喜欢花蕊夫人,暗中派人毒死孟昶,将花蕊夫人纳入后宫。花蕊夫人却不甚喜欢宋太祖,仅年余便郁郁而终,临终前尚在背诵孟昶所做的《玉楼春》。宋太祖对花蕊夫人的早逝十分痛惜,迁怒于孟昶,不准天下人传诵孟昶的诗词。
久而久之,孟昶所作的诗词已渐渐被人遗忘。
苏东坡幼年时游峨眉山,听一老年尼姑背诵孟昶的《玉楼春》,不觉大感兴趣,从此对诗词之道深加研习,终至大有所成。但苏东坡成年之后,却偏偏忘了老尼姑背诵的《玉楼春》,只记得开头两句——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苏东坡为此深为遗憾,后来就续作了一首词,名之为《洞仙歌》。此时离大宋开国已有一百余年,宋太祖的禁令早就被人遗忘,苏东坡这首《洞仙歌》虽然涉及了孟昶和花蕊夫人,倒也没有惹来祸端。
《洞仙歌》当年便已流传天下,甚至在深宫之内,也传唱了许久。
今日张婕妤唱出《洞仙歌》,应是十分贴切——
此刻正当盛夏,亦是大宋皇帝和宠妃们纳凉之时。
然而赵构却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从前很少想到的事情——那个能够写出“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的孟昶是个不折不扣的亡国之君。
张婕妤在这个时候弹唱描写亡国之君享乐的《洞仙歌》,使赵构觉得是个不吉的兆头。
今日他赵构面临的强敌,远胜当日孟昶面临的强敌。他赵构如果和孟昶一样只知陪着宠妃纳凉,吟风弄月,只恐也会如当日孟昶一般,与宠妃一同做了敌国的俘虏。
不!朕绝不是孟昶,绝不是!此刻并非是朕享乐之时,朝中尚有许多重大的事情等着朕去决断啊。秦桧的“二策”究竟是否采纳,朕必须尽快对朝廷内外有所答复。韩肖胄办的“大事”究竟进展如何,朕也须得关心一番。还有岳飞又立下了大功,朕是否该对他加以重任,也应当招来朝臣询问。
……
赵构想着,想着,陡地站起来,大叫道:“回宫,回宫!”
吴才人和张婕妤诧异地望着赵构,不明白这位大宋皇帝怎么突然间会神情大变。只有潘贤妃仍是怔怔地望着亭外的湖水,对赵构的大叫毫无反应。
“朕今日无空,让他明日来见。”赵构说道。他要先看看朝廷内外各大臣对秦桧的反应之后,再做出对秦桧的答复。
奏事太监退了出去,赵构在御案前坐了下来。
几日未理政事,御案上的奏章已堆得似小山一般。赵构耐心地翻看着奏章,看着,看着,心中似擂鼓一般跳动起来。那些奏章几乎无一例外地攻击秦桧的二策为“亡国之策”,朝廷绝对不可实行。其中言辞最为激烈的李纲等人还要求立即斩杀秦桧,以谢国人。
这个李纲,朕念他曾为辅佐大臣,有心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过几天好日子。想不到他却不领情,还是这般倔强。看来,李纲绝不能大用!赵构恨恨地想着,将李纲的奏章扔在了地上,但才扔下去却又拾了起来。
赵构忽然想起——岳飞亦在湖南境内,并受李纲节制。李纲的奏章,岳飞应该署名。当然,若岳飞不赞同李纲的主张,也可以拒绝在奏章上署名。
好,好。这岳飞看来是个甚守本分的武人。赵构松了一口气,他并没有在奏章上看见岳飞的署名。
“报!”奏事太监又一次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何事?”赵构问。
“吏部侍郎韩肖胄求见。”奏事太监禀道。
“让他进来。”赵构挥手说道,心想,韩肖胄来得正是时候,他甚有主见,朕可就朝中之事向他询问一番。